上个月,大姨夫去世了,享年88岁。葬礼结束后,因为五万多的费用,兄弟姐妹吵得不可开交,都在哭穷。大表哥站了出来,平静地说:你们不用掏钱了,我一个人出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可思议地看着大表哥,得到肯定答复后,都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烧完五七,大表哥来看我妈,正好我也在。我问他:为啥你要一个人扛下?那是他们的亲爹啊!

大表哥说:他们怎么说也是我的兄弟姐妹,何况我现在一个月有6800的退休金,比他们几个过得都好。我出钱免去一家人反目成仇,我不觉得亏。

大表哥今年65岁了,他其实不是大姨父的亲儿子,他在两岁时亲爹去世了,大姨带着他改嫁了。

大姨再婚后,又生了五个孩子,一个儿子四个女儿。大姨父对大表哥,自然也不像对亲生孩子好。

大表哥从小到大就是家里的受气包,哪个弟弟妹妹哭了,父亲都要责怪他。

他放学一回家,就得去地里割草,农忙时节他也得像大人一样在地里干活。

本来他学习成绩很好,但大姨父不想供他上学,初中毕业就让他跟着泥瓦匠学徒,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手都磨破了,心疼得大姨直掉泪却又无可奈何。

十八岁那年,县里征兵,大表哥提出要当兵,大姨夫没有阻拦,大概他也觉得这个继子走得越远越好。

我问他:你当兵时间不长,是怎么转业进厂的?

大表哥微微一笑:说起来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然后他给我讲起了当年的经历:

1977年冬,我跟家乡的几百名新兵一起,登上了开往成都的列车。当我坐上火车时,感觉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十分新奇。

老家的无数个年轻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门,他们像父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而我是幸运的,能在那么多报名的人当中被选上,有了见到外面世界的机会。

我们是铁道兵,主要任务就是修铁路,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了运输队。

刚去运输队的时候,我只能从搬运货物开始,二百斤的麻袋扛得汗流浃背,但我心里是高兴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第二年,我被安排学驾驶技术,刚摸到汽车方向盘,我的心里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那时候农村很少见到汽车,谁家的孩子要是学了这门技术,可是人人羡慕的。

我顺利拿到了驾照,开车技术也熟练。

当兵第三年,我调到了工程队,每天在烈日下干活,虽然比开车又脏又累,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只要我努力,就能一步步提干。

没想到1982年的退伍名单中,赫然有我的名字。我沮丧极了,我实在不想离开部队,我已经深深爱上了军营生活。而让我最愁的是,还要回到那个让人窒息的家里,又得跟继父一起生活。

但是命令如山倒,我只得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

那次退伍的人很多,大家按照统一规定的时间离开军营,由卡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再各自回家。

我们到了火车站,那天火车上人特别多,因为是当天最后一趟列车了,大家都急先恐后,生怕挤不上车。

两辆车拉去我们68人,下了车我就直奔站台上,到了才发现,人实在是太多了,当时正好火车上拉着几百人要去修桥的工地,所以比平时的人多了几倍。

大家使劲往上挤,后面的推着前面的,还有人从窗户上往里爬。

直到火车开动,我也没挤上去,我们二十来个人眼睁睁看着火车启动,却没办法。

送我们的同志看这情况,只得把我们拉回营里,第二天再送过来。

大家沮丧地回了熟悉的军营,本来退伍心情就不好,没挤上火车更加失落。我心里却有一点点欣喜,我热爱的军营,哪怕能多住一天也是好的。

那晚我们整夜无眠,大家都聊着今后各自的打算,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憧憬和希望,而我却只有惆怅。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最后吃了一顿部队的早饭,九点半的火车,八点就得往车站出发了。

八点刚到,我们又集合起来,默默地爬上了车。有人磨磨蹭蹭,司机就不停地催促。

汽车刚要发动,连长过来喊住了司机:等一下。

我们以为是有什么事要交待,没想到连长直接让我们全下了车。

他手里拿着一份通知,说是刚收到的。

大家都面面相觑,猜测这是什么通知。

连长说:上面下来通知,四川某钢厂要招一大批工人,退伍军人优先。因为我们是铁道兵,懂维修技术和机械方面的知识,而且还吃苦耐劳听指挥。不过这不是硬性命令,可以自由选择,不想去的还是可以回乡。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又意外又惊喜,这可是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啊,谁都知道那个钢厂当时是响当当的国营企业,我们都是农村兵,退伍后本地要是没有安置政策,只能回乡当农民。能去这样的大企业,那可是求之不得的。

最后,我们全都留下了。当天就拿着部队的介绍信被拉去了钢厂报道。

因为我的努力,成了一名技术骨干,那些年钢厂效益好,我的收入也高,我把钱寄回家,把家里的老房子翻盖成小二楼。

从那以后,继父对我的态度也来了个180度大转弯,逢人就说没白养我,总算沾上儿子的光了。

后来我又给妻儿在县城买了楼房,继父就提出让我把村里的小二楼留给弟弟,也就是他的亲儿子。我念在他当年收留我跟母亲,几十年跟母亲感情也不错,我没有跟他争。

母亲去世后,继父轮流在几个妹妹家生活,我只是逢年过节去看看,给点零花钱,他也不肯跟着我生活。

这次他去世后,弟弟妹妹们因为葬礼费用闹起来。按理说,弟弟得一个人出这钱,因为他独占了继父的房子。安葬母亲的钱是我一个人出的,继父是他亲爹,轮到他承担了。

但弟弟要求妹妹们跟他平摊,说自己这两年做买卖赔了钱还欠着债。四个妹妹不同意,眼看要反目成仇,我决定安葬继父的钱也由我出了。

如今我儿子也成家立业,我比他们几个过得都宽裕,人这一辈子,总有吃亏的时候,但面对自己的亲人,不能太计较。

而我已经够幸运的了,如果不是继父让我去当兵,也没有我的今天。

想起那年没挤上火车的一幕,还是像做梦一般。命运就是这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