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国将军中,上将许世友素来以骁勇善战、个性彪悍为世人所称道。同时,许世友将军也是一个大孝子,常年在外征战,也时刻惦念在家的老母亲。然而,许世友将军一生戎马倥偬,为国尽力,能够回家探望母亲的机会却是屈指可数。
1953年中秋,许世友将军决定要回家去看一看了。
弹指一挥间,许世友离开家乡已经二十余年了。随着抗美援朝战争步入尾声,新中国已经安定下来了。许将军对家乡,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越来越浓。他多次请假,也终于得到了中央军委的批准。
动身之前,许世友特意吩咐工作人员,要带两个厨子,要带足够的积蓄。这并不是许世友有意摆谱。当年在家乡起来闹革命,没少受到乡亲们的帮助。也有多少个乡亲们在革命中牺牲了。许世友说:“我们是真心悼念那些死去的战友,慰问那些为革命做出贡献的乡亲。”
在革命历程中,许世友将军经历的并不是特例。正是有了千千万万个烈士的牺牲,才有了革命的最终胜利。革命胜利了,更不能忘记为之牺牲、做出贡献的千千万万人。1950年,毛泽东让儿子毛岸英代他回家乡看望乡亲时,同样让他带了足够的积蓄,见到有生活困难的乡亲,予以资助。
两辆苏式吉普车载着许世友将军和随从,一路驶向大别山深处。一直开到深山老林,车已经没法前行了。许世友于是改骑马前行。
许家洼的乡亲早已听说了许世友将军要回家探亲的消息,大家都涌向村口,想要尽早一睹这位从大别山走出的将军的风采。
只见许世友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绿军装,头戴大檐帽,腰间还挎着一支勃朗宁手枪,神气极了!村长第一个走上前,将许世友扶下马,说起了家乡的变化。
回到家后,许世友在许家洼的自家院子里,摆下几口大锅,杀猪宰羊慰劳乡亲。前来吃席的乡亲,在许家门前排起了长龙,许世友见到进来的乡亲们,都上前去欢迎,并和他们喝酒聊天。七村八坳的人们都赶过来了,看望的队伍从许世友家中排到了三里开外。他们拥挤着,等待着跟许世友将军见上一面。
在人群中,有一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材不高,脸色蜡黄。别的乡亲都是喜气洋洋,他却是愁眉不展,他就是许世友的亲叔叔许存礼。原来,许存礼在战乱时期,干过一堆伤天害理的事情。
许存礼原来是许家洼的保长,跟大多数为祸乡里的村保长一样,许存礼对四乡民众也是无恶不作。大革命时期,大别山的农民运动十分活跃,许世友因为学过少林功夫,又粗通一些军事,成为了农会敢死队队长。
亲叔侄俩站在了截然对立的两面。许世友革命热情高涨,许存礼则是反动派的典型代表。在向本地“大户”筹集钱款时,许世友毫不犹豫将许存礼列为了对象。许存礼得知消息后,连夜带着重礼和五百块现大洋,来到侄儿许世友家中。
在秉公执法的许世友面前,许存礼讨了个没趣,拿着礼物和钱,灰溜溜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愤愤的骂到,“是亲三分近,你这个许家的叛儿,我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
1927年,蒋介石、汪精卫先后在上海、武汉露出反革命的真面目,大肆残杀共产党和革命群众。很快,这股血雨腥风就刮到了大别山区。被打倒的土豪劣绅开始乘势反扑了,许存礼又开始搅闹四邻,派粮派款,忙得不亦乐乎。
许世友拉着敢死队,上了木兰山打游击,母亲和三个妹妹留在了家里。有一天,当母女四人跟着众位乡亲,一齐在大山深处躲避清乡团时,许存礼满脸堆笑,带着礼物出现在了面前。尽管知道许存礼没安什么好心,但孤儿寡母也不好直接硬怼,只得违心说上几句好话,将许存礼送走。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孩子们的亲叔叔许存礼,此时已经跟人贩子商谈好,将他们母女四人一起卖了。到山里来,只不过想要将他们哄骗回去,好给人贩子“交货”。天底下竟有如此歹毒的亲叔叔!
最后,幸得贵人相助,母女才免于落入魔爪。
许世友在木兰山打游击半年多,心中十分思念母亲,再加上山上食物急缺。许世友决定带着两个队员,趁着月色回一趟许家洼。可就在他踏入许家洼的那一刻,就被叔叔许存礼给盯上了。
许存礼怕他这个侄儿啊!他知道许世友不是好惹的,那是一条血性汉子,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卖他娘和妹妹的事,不拿大刀砍了他许存礼的头才怪呢。因此,他一直潜伏在许家附近,一旦看到许世友回来,就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就在许世友跪在母亲面前诉说“不孝”时,许存礼带着清乡团大队人马到了许家门外,紧促的敲门声阵阵传来。
在家人的催促下,许世友跟队员走到后院,爬上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没等家人开门,清乡团就已经把门砸开,四处搜索没找到许世友,就把许世友的舅舅给绑走了。外祖父拼命拦着,许世友才没去找清乡团拼命。
临离开家前,外祖父将一支猎枪交到许世友手里,对他说,“俺年纪大了,这个你带着比放在家里有用。”许世友的舅舅,后来经外祖父多方花钱打点,算是把人救了出来,但也遭受了很残酷的折磨。
没有找到许世友,许存礼并不甘心,他又向清乡团献毒计,在离村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当许世友带着两名队员顺山路向北走时,十好几个清乡团团员一拥而上,将他们包围住了。
许世友施展少林刀法,连连杀退敌人,但他的两名队员却遭敌人砍杀。好不容易杀退清乡团后,许世友才强忍着悲痛,将两位队员的遗体抱着,沉重离去。这笔账,许世友也记在了叔叔许存礼身上。
如今革命胜利了,许世友已经成为军区司令员,此番衣锦还乡,在家热情接待乡亲们。这可难坏了许存礼,他是又惊喜又害怕。许存礼的妻子和他说:“许世友是开国功臣,人家可能早忘了你干的丑事,你也跟着大伙去参加欢迎仪式,顺便打探打探许世友的态度。”
于是,许存礼怀着忐忑的心情,也站到了长长的队伍中。
轮到许存礼进门了,他还有些犹豫,但后面的人却已经开始往前推。许存礼在畏畏缩缩中,踏进了许家的门,一进门便缩到了门后。许世友一眼就认出了他,顿时多少仇恨一齐涌上心头,他大喝一声:
“你就是那个杀红军战士的许存礼吧!”
许存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吓得瘫倒在地,赶紧又扶着门框,哆哆嗦嗦爬了起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威严的侄儿,恳求道,“许司令,以前那些事都是国民党逼的,我不干就要我命,我没办法啊,你看在咱俩叔侄的份上,放过叔叔吧。”
许世友看着眼前这个奴颜婢膝的叔叔,火气更大了。他最讨厌没有骨气的软蛋,最恨那些敢做不敢当的人。许世友越想越气,也不顾还有众位乡亲在场,又是一声怒吼:
“血债要用血来还!国家三反五反,怎么漏掉了你的人头!今天,我就来结束你的狗命!”
话刚说完,许世友一个箭步冲到许存礼面前,伸手从腰间拔出勃朗宁,就要枪毙了他。围观的乡亲都被震住了,没有一个敢出声的。在另一个房间接待女客的母亲听到吼声,小脚踮踮地跑了过来。
此时,许世友已经将子弹上了膛,保险也已经打开了,母亲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急忙喊住许世友让他住手。许世友看到母亲匆匆跑来,手上的动作也随即停了下来。母亲顾不上将一口气喘匀,对许世友说道:
“伢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可不能……做傻事啊,我和村里的乡亲们,早就……原谅了你这个不争气的叔,你听为娘一句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许世友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却仍然没有要止住的意思,枪已经顶上了许存礼的脑袋,许存礼吓晕了过去。
母亲深知许世友的脾气,这时候已经很难让他住手了,弄不好真要出人命。无奈之下,母亲冲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许世友脚下,双手抱住儿子的大腿。许世友看到母亲这样,才稍稍冷静下来,赶紧将母亲扶起来。
“娘,我听您的话不杀他,但这件事不能不了了之,许存礼一定要接受审判。”许世友一边说着,一边将母亲扶着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并向乡亲们示意,继续没完成的接待。
到了晚上,众人散去后,许世友在母亲身前谈心。母亲对他说,“你叔家里还有妻子和小孩,他要是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他在解放后已经收敛了不少,我看你就放过他吧。”许世友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也深感自己白天做得有些过于鲁莽了,此时的他还是那个公正无私的将军。他对母亲说,“许存礼背负血债,不能饶恕,就算我不收拾他,政府也不会放过他。”
如何处理许存礼这样背有血债的恶霸,自有国家的政策法律在,许世友庆幸母亲拉住了自己,让他没犯错误动私刑。但是,如果真依了母亲的话,放了许存礼,那岂不也是在徇私情么?冷静下来的许世友,必然不会答应。
在许世友款待乡亲后的第三天清晨,县里机关专政人员来到村中,将许存礼捉拿归案。许世友对县里的领导说:“这件案子,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对他以前的犯罪行为一定要严查到底,不要碍于我的面子不敢查案。查清楚后把他交给人民法院审判定罪。”
这便是那个快意恩仇,刚正不阿的许世友将军。
在许世友回到部队后不久,许存礼被县人民法院以反革命罪判处无期徒刑,关进了河南新县监狱。1957年秋天,许存礼病死在狱中,结束了他恶贯满盈的一生。
从许存礼关进监狱开始,许世友便每月给许存礼的家人寄一笔生活费,不为别的,只为母亲跟他说的那句话,“你叔家里还有妻子和小孩,他要是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善良的老人,可以如此不计仇怨,关心弱势。许世友能做到让母亲稍稍安心一些,也算尽到一份孝心了。
当然,在许世友眼里,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许存礼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的家人依然还是自己的婶娘兄弟,照顾他们也是义不容辞。
这就是许世友将军,嫉恶如仇,却也侠肝义胆。
1958年,已经调任南京军区司令员的许世友带一个工兵团开进了家乡,为封闭不通车的家乡修了路和桥,同时又将家乡百亩红松运出,有效支持了共和国的铁道建设。
1959年,许世友母亲去世,此时中苏关系出现紧张,蒋介石整天叫嚣着“反攻大陆”,许世友无法抽身回家。当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后,许世友朝着家乡的方向跪下。痛哭不止,眼里全是内疚和遗憾。
是许世友的儿子许光为他奶奶送的葬,并且告诉他,奶奶临终前还喊着许世友的乳名。花甲之年的许世友悲痛欲绝,在母亲遗像面前跪下,久久不愿起身。
当许世友再一次回到家乡时,他跪在母亲的坟前,喃喃自语:“娘,自古忠孝难两全,您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我未能服侍您。等我死后,一定来为您守坟。”
中央关于领导工作人员实行火葬的倡议书发下来时,许世友没有签字。他表示,“我死后和母亲埋在一起。我从小离开家,没有在母亲身边尽孝道,死后要和她老人家做伴。”对许世友还乡土葬一事,邓小平的批示是:“下不为例。”
1985年10月22日16时57分,许世友因病逝世,享年80岁。尤太忠将军精选了一副楠木棺材,将许世友安葬在母亲的坟旁边。墓碑上写着简单的七个字——许世友同志之墓。
许世友将军性情刚烈,对于曾经为害乡里,甚至要卖掉自己母亲妹妹的叔叔,他真恨不能一枪毙掉他。但在母亲的阻拦下,他很快冷静下来,展现出将军明事理的一面,对待许存礼这样的人,国家早有对应的政策,秉公办理才是最好的方式。
许世友将军戎马一生,仍保留着浓厚的乡土情结,他恨那个作恶多端的叔叔,却仍视叔叔的家人为自己的家人。他生前为国操劳,无法回家安心享受天伦,死后也要重归故土,陪伴母亲。这就是那个至情至性的许世友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