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本可以是整个大荒内,超脱于神族、人族和妖族,活得最自由恣意的一个人。
他有九副真容,八十一个化身,还有高深的灵力,绝世的武功,这些技能完全可以助他纵横三界,独步天下。最惬意的活法,就是将真身隐匿起来修炼功法,化身随便伪装出七八个马甲,高官侯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管它什么玉盘珍馐香车宝马,抑或是柴米油盐琴棋书画,想经历什么情劫、想体验什么生活皆可随心所欲,任那沧海桑田三山下,世事变更如走马。
即使洪江对相柳有救助教导之恩,借玱玹一句话:再重的恩情,总有还完的一天。若非要执意以命相报,何不学那石猴悟空,拔一根毫毛化出一个分身,领一群将士,痛痛快快来一场厮杀。
这是相柳在地下斗兽场厮杀几十年,极北之地修炼上百年才换得的自由,他为什么决意赴死,完全没有必要啊!
时间退回到四百年前,轩辕与神农历经二十多年的阪泉之战,神农灭国轩辕获胜,但中原的境内,仍有洪江、刑天等一些坚决不肯投降的神农遗民,举着神农旧国的旗帜,率领着残部反抗轩辕王,期望有朝一日能匡复神农。对轩辕黄帝来说,几万神农残军不足为惧,但于内中原初定民心不稳,于外高辛在侧秣马厉兵,此时的大荒暗里波涛诡谲,明里又有一种诡异的繁华安定。
洪江带领的神农残军不过区区几万余人,他们无国可守无民可卫,且战且退直至清水镇外两国的边境,依靠地理优势,竟然与轩辕国对峙了几百年!这几百年,几万兵士的粮草补给,兵器弹药从何而来?洪江身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持他们?天下一统的大势不可违,支持洪江的人,又是什么原因非要逆天改命?
我们首先要知道涂山璟的身份。涂山璟出身高贵,能力卓绝,他是被世家大族推选出来,管理引领中原地区的话事人。几万年来,中原世家大族的族规是明哲保身,不涉王权斗争,神农石年虽为中原之地的帝王,但四大世家六大氏族才是中原地区真正的掌权人。
当初神农祝融杀害了黄帝的爱子轩辕挥,黄帝却不愿报仇,就是因为祝融母族和妻族是中原世家。中原氏族世代联姻,祝融在中原背景深厚,连轩辕王都得罪不起。
当轩辕占领了中原,中原地区的世家大族,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权利被别的贵族欺凌瓜分。
为了分散轩辕王族对中原世家的打压和管制,中原世家的策略是,必须要富国!强兵!涂山璟作为青丘狐族的未来族长,大荒首富涂山家的掌权人,他的任务是振兴商业复活商邑,将天下财富尽数掌握在涂山家族手里。
神农炎帝的部下赤宸、祝融已死,祝融的儿子神农熠受轩辕黄帝任命,掌管中原民生。神农熠是神农王室子弟,他的女儿神农馨悦,被称为中原无冕的王姬,他还唤洪江一声师叔,所以他对洪江的军队,当然要给予支持。
与中原一江之隔,有位于大荒东南部的高辛国。高辛族擅于煅造兵器,俊帝也是上一届王权斗争的佼佼者,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老谋深算不亚于轩辕黄帝,面对波涛汹涌的天下局势,怎么会不为高辛的国民未雨绸缪、殚精竭虑。
他一方面以帝王之道教导培养玱玹,若玱玹有朝一日能回轩辕登上高位,他也不吝于将高辛交于玱玹手中;若玱玹不敌轩辕山五王和七王,那么扶持洪江的军队,为他们提供神兵利器,暂时牵制轩辕,以待来日,也算为高辛国求得一线生机。
相柳的小号防风邶,明里是大家族出来的浪荡子,有些本事却得不到重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他常做一些捞偏门的事,时不时会失踪一段日子,其实就是暗里联络洪江军队与小祝融,如此一来,三方势力对于深山中的洪江和相柳,一直就是结盟的盟友,几百年来他们暗中都有往来联系。
涂山璟与相柳,两个年轻有理想的热血青年,在重重困境、层层危机下,以命相交互相承接,有如当年的高辛少昊和轩辕青阳一般。
所以防风邶对轵邑、泽州甚至小祝融府都分外熟悉,走在祝融府的迷宫中行动自如、如鱼得水;所以相柳朝涂山璟要粮草、要药材,毫不客气;所以两人联手,前有在玱玹地牢中救小六,后有在丰隆婚礼上抢亲,配合得天衣无缝;所以防风邶虽对小夭情根深种,却对情敌涂山璟多次相救;所以相柳会在自知立场敌对,坦然放心地,托付小夭给涂山璟。
——那是两个男人合作了几百年特有的肯定,信任和默契啊!
白云苍狗几度春秋,转眼间几百年的时光流逝,原以为这样的局面会一直维持下去,岂知世事难料,变故突生。从某个角度上说,涂山篌,真的算是挖了神农王族龙脉的那个人。他囚禁折磨涂山璟,以一已之力,摧毁了涂山璟的尊严,改变了涂山璟的信念,仅三四年时间,就让中原世家、洪江和高辛王族这三方势力的谋划付诸东流。涂山篌人品阴暗,他嫉恨璟以至丧心病狂,但以他之力,所做这一切,肯定有轩辕苍林的推波助澜和轩辕黄帝的冷眼旁观。
当涂山璟被玟小六所救,在清水镇脚踏实地的生活了六年,对大荒的局势,他有了新的审视。这个曾经光风霁月以梦为马的少年,在中原世家的有意教导下,在小祝融的指引中,毕生的追求就是维护中原稳定,匡复故国神农。但涂山篌将他囚禁于轩辕,中原世家却放弃援救,使涂山璟幡然醒悟,自己不过是制衡轩辕的工具人而已,没有了背景地位,抛去了锦衣华服,自己什么都不是。既然权势背景皆如浮云,那自己又何必卷入这不相干的王权斗争,不如为天下苍生寻一明君,促成四海一家日月同生。
他对小夭说:你给涂山璟十五年,涂山璟还你一个叶十七。
为了处理好族中的事务,抛却肩上的重担,实现自己作为十七与小六长相伴的诺言,涂山璟显露了非一般的毅力和耐力,他游说丰隆、曋氏、离戎氏等支持玱玹,他提出弃轩辕占中原的计策,他辅佐玱玹维修神农山的宫殿,他提供财力物力暗中支持山中的精兵操练
可是涂山璟,你做此选择,将你的盟友相柳置于何地啊!
《曾许诺》书中,对妖族多次评价四个字“妖族重义”!
当年相柳从极北之地回到中原,来到曾经的恩师洪江身边,与他一起战场杀敌,抵抗轩辕。他受洪江指点,以护卫天下,匡复神农为自己毕生的信念,并结识了少年涂山璟,蓐收等一群伙伴。他是被骗进奴隶死斗场,又杀出一条血路出逃的兽妖,他的喜恶,向来分明。最珍惜的,是真情实意,最憎恨的,是欺骗和背叛。
洪江救相柳,真心相待传他功法,所以他以血肉性命来报答;防风邶以灵血灵肉交换,希望相柳能宽慰照顾他的母亲,所以相柳四年伺候邶母,被防风家赞誉“邶至孝”;初见小六时,小六说我是一个被遗弃的人,我无力自保,无人相依,无处可去,相柳被小六语中的孤苦无助打动,十几年教授箭法,三十七载海底相伴,两次以命相救,他知小夭深爱涂山璟,不仅救小夭也救璟,赠她海图,就为了让她有力自保有人相依有处可去。
那时小六恢复真容,做回高辛大王姬,相柳利用阿念将小夭骗到深海,他以为小夭欺骗于他,他露出锋利的指甲,抚过小夭的脖颈,显露了杀意;玱玹是轩辕的王子,各为其主各谋其位,轩辕黄帝和玱玹曾多次劝降相柳,相柳知道洪江的坚持,他均不为所动,而涂山璟,竟然选择支持玱玹!共事了四百多年的伙伴,突然倒戈支持敌国,这教相柳情何以堪!
相柳默默地凝望着漆黑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如一把没有了剑鞘的剑,那是深深的孤独和浓浓的寂寞。他的真身是九头蛇妖,从来不被世人接受和认可。人们心底鄙夷轻蔑他,称他为魔头妖怪。当年赤辰被称魔头,因他要改革旧制招揽人才,他残酷镇压不服从的神农贵族,动辄杀人灭族,手段血腥毒辣。可相柳做错过什么,他既没有打家劫舍,也未曾杀人放火,难道就因他在战场上武功卓绝杀敌狠厉,就得如此“赞誉”?
即使留下性命,天下之大,又何处容身?如果躲藏于极北之地,一身风雪也饶也兴味,相柳又何苦走出来,乐滋滋做了四百多年防风邶?
轩辕与洪江之战势在必行,一触即发。此时的相柳,信念崩塌,了无牵挂。
镜已破,不可觑。沤已散,难重聚。岁不我与,不如归去。
遇见爱,体验爱,成全爱——《长相思》相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