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驾车离家7个月时,曾和我们有过一次对话。

那时聊起未来,她说未来3年会把时间都放在自驾游上,又聊起婚姻,她对离婚的态度也并不坚决:

谁都没有预想到,再见苏敏,她正处在离婚的风暴中。

三年前的苏敏

男人说:“你现在是成网红了,你说我对你不好了,原来你都没说。”苏敏突然暴怒:“你原来打我的时候,你说对我好吗!”

两人争吵了很长时间,苏敏讲起近30年前发生的争执,填补着细节,仿佛发生在眼前,伤疤还未结痂。

“咱俩打架的时候,你都是笑着打我,别人都以为你在开玩笑,其实你在下狠手。”

苏敏终于说出离婚。

对面的人回:“你也不用给我施加压力,一个是(给我)50万,一个是走法律程序。”

苏敏深吸了一口气,说,那就走法律程序吧。

根据司法程序,提起离婚诉讼的一个月内,调解员会对双方进行调解,如果调解无效,离婚诉讼继续进行。

苏敏和律师沟通时

事实上,这并不是苏敏第一次提离婚。

2022年,离家2年后,苏敏返回郑州和家人一起过中秋节。车子刚开进郑州,她就有些喘不过气,由于恐惧回到那个窒息的家庭,她一度想掉头回去。

这天过后,苏敏第一次面向公众,说出离婚的打算:“我们一定会离婚,这是时间早晚的事。”

“离婚”这个缠绕在苏敏全部婚姻生活里的名词,终于被苏敏认真对待。

年轻时,丈夫用这个词来威胁她。吵架时,丈夫脱口而出的“退货”让苏敏耿耿于怀。

那时,不同意离婚的人是苏敏。她害怕离婚会让女儿在学校受欺负,后来又怕女儿在婚恋中受歧视。

女儿结婚后,苏敏用离婚作为反抗。彼时丈夫患有高血压等基础病,需要人照顾,不同意的人变成了丈夫。

两个人说过很多次离婚,细数下来,只有两次是真的动了心思。一次在去年,苏敏主动提出离婚,丈夫不同意。又因为有个活动等着苏敏参加,一来二去,事情搁置下来。

彼时丈夫的回复苏敏已记不清,只记得他说了句“离啥离,我又没跟你要钱”。

于是一年后,当苏敏再次提出离婚,丈夫索要的50万元,在她意料之外,并且难以接受。

这也是部分网友的质疑点:爆火4年了,凑不出50万离婚费吗?但苏敏知道,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

苏敏说,如果丈夫没有开口要钱,而是关心她这几年在外生活的话,她或许还会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现实是,她并没有听到想要的话。

苏敏和丈夫常因琐事吵架,家里炮火不断,车是其中一个引爆点。

在路上的苏敏

时间回到2013年,苏敏丈夫有一辆面包车。

有时,苏敏母亲和弟弟有事要回老家,会托苏敏问一下丈夫,能否开车载他们去办事。丈夫推三阻四,两人时常因为这件事吵架。

学车的念头在不经意间萌生,苏敏心想:“我自己要会开车,我再也不要看你脸色。”这一年,她已经49岁。

她还记得当时学车的急迫。

每天,她6点多起床,7点从家里出发,7点半就到驾校。教练8点才上班,有时去早了,看苏敏孤零零地站在练车场,就让她先练几把。

苏敏与她的车

苏敏的心愿,在51岁这年实现。

2015年,苏敏退休第二年,她在超市打着零工,加上退休工资,每个月有将近4000块的收入。女儿劝她买辆车,不希望父母再为了车吵架。

苏敏拿出1万多块积蓄,女儿给添了3万块凑出首付,贷款买了一辆白色大众Polo,车写着女儿的名字,贷款由苏敏还。

就在车贷还剩两个月就能还完的时候,女儿怀孕了。女儿怀的是双胎,胎像不稳,苏敏辞掉了超市的工作,专心照顾女儿。

苏敏不再去超市上班时,丈夫把原本的面包车卖掉了,常常不打招呼就把苏敏买的车开走。

春节前后,两个外孙到奶奶家过年,苏敏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想开车出去逛逛时都会发现,丈夫已经开着车先回了老家。

2020年9月,苏敏驾驶着她的车,离开了家。

苏敏却谈起另一个原因:“我要把车开着。我就不让他看到这车,我就不让他开。”

赌气。

回看苏敏出走的原因,很难不联想到这个词,或者换个同义词:好强。

不仅是在38年的婚姻中,结婚这件事本身,也有类似的情绪存在。

1986年,苏敏经人介绍认识了老杜。两人结婚前只见过两三次面,现在回想起来,苏敏提到一个细节,两人谈婚论嫁时,老杜到苏敏家拜访,只带了一份饭盒大小的点心。

但当时的苏敏没有计较太多,结婚的迫切让她忽视了其中暗藏的危机。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结婚后,就可以搬出家里了。

婚前,苏敏是家中长女,有3个弟弟。

母亲身体不好,家务活大多都落在苏敏头上。那时她在化肥厂工作,父亲每天等在厂子门口,等她下班后接她回去。

工友们在宿舍唱歌聊天时,苏敏在做饭、洗衣服。因为缺少和同龄人一起玩耍的机会,她甚至很久都不会唱歌。

她的少女时期仿佛陷入循环,生活像一潭苦水,无力的感受没有随着岁月消弭。

年轻时的苏敏

她能想到的机会就是结婚。

结婚后不仅可以向厂里申请房子,与工友一起生活,同样也意味着家务活不再繁重。

起初,她父亲并不同意这桩婚事,母亲帮她支开了父亲,等父亲回来后,婚也结完了,父亲只来得及撂下一句狠话:“你以后过好过歹都不要在我面前吭气。”

1986年,22岁的苏敏结婚了。婚后,她住在县城的化肥厂宿舍,老杜在郑州市里工作,两人两地分居。

婚前设想的与姐妹们一起唱歌的日子也没有实现,“她们已经不想唱歌了,她们都有孩子了,她们在照顾自己的家庭”。

生下女儿后过了一年多,1989年,化肥厂倒闭,好强的苏敏不愿低头回娘家,便做起了小买卖。

年轻时的苏敏与女儿

正值橘子成熟的季节,她包车去湖北进货,来回去了3趟,赚了近3000块钱。橘子下市后,她又去摆摊卖衣服,跑到开封进货,怎料没卖出去多少。

她还想着继续找赚钱的机会,家里人告诉她:“要不去找孩子爸爸吧,他在事业单位上班,肯定不能饿着你。”

苏敏这才抱着3岁的女儿,来到郑州找老杜。

苏敏形容自己:

“我就像一根小草,对生活条件都没有要求,只要能有一点水,能有一个湿润的土壤,就能生长。我压不弯打不垮的,你把我踩死了,可能我会在某个地方又发芽。”

她坐在车里,对着镜头讲述自己自驾游的原因。

她提起丈夫与婚姻,眼睛里是疲惫和愤怒:“总的来说,你跟他生活在一起就是压力、压力、真的压力。”

抱着孩子刚到郑州时,苏敏还满心希望。丈夫老杜工作体面,收入稳定,她想着,哪怕做个家庭主妇,生活也不会难到哪儿去。

结果却是,一起生活还不到半年的时间,苏敏就出去找工作了。

生活的柴米油盐迅速消磨了苏敏对新婚的期待,丈夫对钱的把控更是让她难以忍受。

每个月,丈夫给苏敏生活费,第二个月再和她对账,确认她每笔花销的依据。“半年后,要钱就非常困难。要不出钱,没有生活费,只能自己出去找工作。”

后面的日子里,苏敏做过很多种工作:清洁工,泥瓦工,裁缝,超市促销员,做的时间最长的是送报纸,一干就是10年。

问起苏敏找工作的标准,她说:“我要吃饱穿暖,我要养活孩子,我要活下去,就是这样。”

苏敏有了收入,家庭结构随之调整,苏敏32岁时,两人过起“AA制婚姻”——房子用了丈夫单位的名额,夫妻共同购买,女儿的花销由苏敏出,水电费走丈夫的工资卡,买菜钱两人共同承担,人情往来各走各的。

长达38年的婚姻中,苏敏始终生活在一团阴影下。

如今回忆起来,她想不起从丈夫口中听过的任何夸赞意味的话。某次她问丈夫,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所以才被如此对待,她得到的回答是:“你以为你长得好看?”

苏敏在照看两个外孙

曾有媒体还原了老杜的部分人生。

他出身农村,家庭条件很差,小时候连油都不舍得吃。高中毕业后,他打了几年零工,后来通过招工进了河务局,一待就是40年。

单位里的他沉默寡言,老实本分,也不怎么参加酒局。媒体眼中的他与邻居的观感相似,周到热情,始终笑眯眯的。直到房门一关,他开始冲着家人“挑刺”,他也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好听,但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向妻子和女儿低头道歉。

他承认实施过家暴,原因是苏敏“顶嘴”,况且这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在家里哪有不‘叮咣’的”。

至于让苏敏耿耿于怀的AA制婚姻,在老杜看来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她家好几个兄弟,也不咋上班,(AA)我起码能控制点,可能她给家里帮助少一点。”

但就是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生活,让苏敏感到绝望。

2019年,苏敏与丈夫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苏敏拿起刀捅向自己,手腕上划了2刀,胸口扎了3刀。丈夫紧急把她送到医院,庆幸的是刀插歪了,苏敏捡回一条命。

随即被确诊的,还有苏敏的中度抑郁症。

车子开出郑州的那一刻,苏敏的眼前豁然开朗。

她先往成都开去,去找曾经的同学,顺便也散散心。苏敏的出走没有瞒着任何人,丈夫一开始以为她在赌气,最多一两个月就回来了。

但车子没有回头,苏敏也越走越远了。

苏敏的车行走在公路上

那辆车成了苏敏暂时的住处。

她在车顶绑了帐篷,塞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物资。刚出郑州不久,苏敏临时改变主意,将车开到了黄河岸边。

像这样的临时起意,在苏敏的旅程中经常发生。她不会设置日程安排,一天就跑两三百公里,遇到合适的露营地就停下来,一般会停两到三天。

“我从来没有规划过,今天玩完了,明天就出发。假如说这天我要从这个城市到下一座城市,我就到下一座城市就好,不管到哪里,不管几点到。”

从家里出发时,她只带了2000多块钱。

收费的景区她不会进去,纪念品也很少购买。她很少走高速,宁愿绕路走国道,一方面是不想接到来自郑州的电话,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高速费是一笔昂贵的支出。

她如今的收入由两方面组成:一个月2000元出头的退休金和自媒体带来的收入。

首先是车子。

2022年,苏敏花了35万,换了一辆房车。她将这辆车收拾得干干净净,车里的桌子上始终放着一束绢花。

提车的那天,她对着镜头笑着说话,眼睛里也有泪:“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以前很多东西都不属于我,很多东西都没有我的名字,但是这个终于可以冠上我的名字了。”

2023年,她考了C6驾照。今年,她又换了辆二手的拖挂式房车,空间更大,住得也更加舒适。

一开始,苏敏账号里大多是她摇摇晃晃的自拍,渐渐地,她学会了如何用自拍杆拍摄汽车行进的过程,再后来,她开始操控无人机航拍。

她去了海南、新疆,看过大海,踏过草原,经历过沙尘暴。2024年,她将房车开上4000多米海拔的雪山,坐在山上放声歌唱。

她在社交账号里写:“我已经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这个新世界对每个人是平等的。”

在路上的苏敏

理智,勇敢。

这是旅程中的苏敏,也是苏敏原本的样子。

夜晚,苏敏睡在车上

回看苏敏的一生,她被绑在一条约定俗成的直线上,依次走过4个人生角色:长女、妻子、母亲、外婆。

谈到这个话题时,苏敏并没有特殊的感受:“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些阶段,除非你不结婚。但是你没有结婚的话,没有母亲和外婆这两个角色,我感觉人生也很不完美。”

她在一次采访中提起做家务,“本来是你应该做的活,谁谢谢你啊。母亲就是做家务的啊”。

甚至她的出走也是在完成了所有母职身份所附加的任务之后——她离家时,两个外孙刚好上幼儿园,苏敏觉得女儿可以独自带孩子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指责她“抛夫别女”。

最刺耳的一句话是:“如果全中国的妇女都像你一样开着车子跑出去,这家还过不过了?”

苏敏在路上

苏敏想起自己带孩子时,奶奶外婆们聚在一起,大多数人都在诉说生活中的不痛快。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苏敏的决定:有人不喜欢旅游,有人喜欢在家带孩子,还有人宁愿忍受痛苦,也沉浸在祖辈的角色里,主动丢掉自我。

在“60后”群体中,苏敏是一个“叛逆”的例子,她的自我也是在行驶中慢慢拼凑起来。

“当我离开这些角色以后,当我真正出去以后,我就是我自己。我完全为自己考虑,不用再考虑家里面孩子要吃什么。”

前不久,苏敏接到董宇辉的邀请,参加谈话节目。

那次对话中,苏敏问董宇辉是否爱自己,董宇辉说起自己在新身份中的摇摆与矛盾,引来无数网友围观。

然后他将相同的问题问给苏敏:“那你爱你自己吗?”

苏敏很坚定地说:

“现在我每天都在爱自己,每天都在按照我自己的心意去过,在我能力范围内,在条件的允许下,我不会让任何事成为我今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