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焜民
《中华柔术大全》，尤凤标著，民国七年出版。当佩实学校，也即今日的泉州通政小学几乎无人晓得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本书时，我把它翻出来，十多年间时不时地翻阅，并在前年动了校注它的念头。
十多年前送我影印件和原书的分别是马来西亚叶清海先生和香港李刚先生。泉州无存，忽见海外遗珍，宁无感慨乎？
这本书的可宝惜处在于它是中国最早的一册地方校本教材，是民国初年出版的一本五祖拳专著。从那时算起，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将五祖拳颁布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恰近一百年。
彼时欧风东渐，辛亥革命刚推翻帝制，强国强种的社会冲动催生了很多新生事物。佩实学校创办于晚清(1908年)，是由进士林翀鹤、举人龚显曾、吴增等士绅创办的，校训“艰苦自立，忠实不欺”，在民国初很有名气。尤凤标名祝三，以字行，晋江内坑砌坑村人，父奕平，授以拳，曾“以弓马游泮”。也有人说是武举人，但未找到确证。他是泉南很著名的拳师蔡玉明之高徒，五祖拳造诣至精。吾师戴火炎先生早年与之有过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教我拳术时，颇多赞及，呼之为“凤矫”，云系官桥人，这是因为民国八年许卓然建安海县，辖官桥，砌坑属官桥之故。尤氏受佩实之聘任国技教员，志在“拳术复兴”，“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我国尚武精神于焉大振”，撰写《中华柔术大全》以教学子。他深慨“满清末造，积弱相仍，缙绅士夫，缚鸡无力”，“非振兴体育，与德智两育，则不足以反弱为强”，认为“柔术虽一技之微，而小足以保身，大足以强种，使上行下效，化病夫为健儿，中国前途庶有生气乎！”所言柔术，即国术，具体指五祖拳。这些话，即便在百年后的今天，仍然不失为确论，尤氏殆以忧国忧,民之心来看待保存与推行国术的紧迫与重要性。正是在这种用世的思想驱动下，他一扫历来“秘其所学”的江湖陋习，将五祖拳拳法拳理条分理析公开出来。书中阐说技手身法马势，无不中肯；所辑录整理拳械计四十六套，为五祖门常见而最具代表性之传统套路，根据学生实际而新编的教习小套，则洗炼简明，由浅入深，既循序渐进，又原汁原味，不以创编而乱其朱紫。在当时新学勃兴的历史条件下，他提倡并施教的是使传统武术保持固有的特色风貌而又切合时代需求进入学校的开创性工作。回视当今，无论是教学、竞技比赛、段位，抑或“抢救”，却都还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尤氏的见识与执着，无疑值得后人景仰。
五祖拳一门五拳，史有定论。清乾嘉年间的古谱记载：“五祖者，一太祖、二达尊、三罗汉、四行者、五白鹤。”所谓“祖”，旧谱明言是“法祖”，即拳法之祖。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星马干德源、李载鸾的《五祖拳简史》等书述之甚详。尤氏此书收空拳三十八套，皆注明所隶属，是太祖拳者注明“太祖派”，出于罗汉拳者，注明“罗汉派”，类皆如斯，毫不含糊。旧时拳馆，入馆先拜五祖神位，然后拜师。神位牌列上述五祖，上书“见神如在”。网上有种传说，谓“火烧少林寺五和尚死里逃生，传下五祖拳”，显然是受了说部影响而傅会其说，于史无考。
尤氏曾痛心于“何独于中国固有之拳术，研究者绝尠其人”，忧其流失不传。可以告慰尤氏于九泉之下的是，先是五祖拳本源地泉州市，将其颁布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接着福建省政府、国务院文化部先后颁布五祖拳为省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明令抢救、保护、传承。同时还颁布了三级五祖拳代表性传承人，涵盖各地区、各流派。风生水起，五祖拳进学校、上军营、入警界，拍电视，打擂台，好戏连台。一九九零年成立于泉州的国际南少林五祖拳联谊总会已拥有四十余国及地区的成员。非物质文化遗产之所以需要抢救保护，在于其所赖以依存的社会人文环境改变而濒临生存困难甚或消失。现在淡漠正变为热情，各方面的努力已使五祖拳定格为中华民族优秀文化遗产而获得发展空间。几年前台湾刘康毅先生独具只眼，重新排印出版了《中华柔术大全》。
此次，承蒙曾阅先生提供尤氏手稿，使我得以在对照阅读时追寻作者的思绪，并随手作些校勘和笺识，在刘先生的基础上勉力做了点学究式的案牍工作。泉州武协主席伍少杰同志提议笺识本宜作为泉州历史文化中心丛书出版，向亚洲艺术节和国际南少林五祖拳联谊总会成立廿五周年庆典献礼。连日赶工完稿，我如释重负，感到特别高兴：海峡两岸同胞为沉玉出水都尽了一份努力。
谨以此文作为对尤凤标氏《中华柔术大全》的百年祭。
周焜民
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七日夜序于执节诎庐抱剑轩，是年七十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