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边的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云岭乡

往往是在清晨,阳光越过云岭,先是耀照了身后的大山,再慢慢把寨子照亮。这样的时候,澜沧江的涛声便也涌上,连同层层叠叠的雾岚,一缕一缕地浮上寨子的树影,再一一送达山顶,继而回旋在更为宽阔的天地里。听得到涛声,大约是因为四下里实在太静,加上正好有几处急湾和滩石,触碰出来巨大响声的缘故。

要不,平时里,再有太大的水流,它都会安静地一泻而去,对于远远注视它的村庄与众生,江河的做法是,不惊,不扰,按着自己的想法,过自己的日子。你爱惜着它,它自然也关爱着你,你不伤害它,它也决无意伤你。只是,如果你去惊扰它,使坏于它,结果不会很快到来,不会现时现报,但总有你看不到的东西,随时潜伏在你的周遭,一旦机缘到来,就在那样的瞬间,看到原本的因果。

看着天光从云岭上飘落下来,村人们一天的劳作便也开始,种地的种地,放牛的放牛,闲云野鹤一般,过着别人并不知晓的日子,山岭的土地里有零星的村人忙碌,我的眼前看到的,便是向阳向东家祖辈生活的缩影,或者过往世界里的一个流程。

生活毕竟是时有苦难的,但内心有着坚厚的信仰与向往,一点一点从铅云中漏下的阳光,也会让心里头的暖,从内心深处,竟自升腾。脚底下的澜沧江,还是一如既往,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过客,从远处来,终要到远处去。并不需要在某一个临时的站点,作永久的停留,轻轻地来,然后悄悄地去。

峡谷绕山绕水到了这里,自然地把天地向外拓展了一下,有如龙蛇之尾,抖搂出来。一路而来的V字形,口子便也向两边渐次敞开,也把亮丽的天光,尽可能多地,撒给了这片流沙的土地。

从德钦到维西的公路,建在东岸,长龙奔腾,横跨高高的云岭,包括之前的马帮驿道,也莫不如此。只是驿道更靠近山尖,细细的,哈达一样,向远处飘逸。本地人不兴炒作,要不,放到内地,唤着云岭茶马驿道,也是一个响亮的品牌,可以引人出出进进。

早时,日尼通外出,只能先从西岸借助溜索,滑到东岸去,过陡峻山地,汇入驿道。也可以顺着山梁,一条隐在碎草间的小路,走到茨中,之后,才再度过江。上面过江也罢,下面也罢,倚仗的,也还是溜索道。那时并没有桥,连接两岸的,只有两条粗粗的溜索。起初,材质是竹子的,单溜,再后,加了一条,成了双溜,来去也就更为自如。竹子虽则做过处理,沁得油光可鉴,毕竟经不住风雨,一年得换一次,有些地方,使用频率高些,得换两回。再后,变成铁绳,粗壮厚实,横横立于风雨里,一劳永逸,只是,铁绳没用上几年,建成钢筋混凝土大桥,溜索的时代,就此翻篇。

之后,政府在茨中村与德(钦)维(西)公路之间,修建了一座钢混大桥,曾经见证着日月飞流的索道,也就在这起起落落的岁月间,慢慢朽损,成为一段逝去的或虚或实的线条,坠于大江,慢慢变成历史。现在在路边,还能看到一些影子,再过些年,只能在老人的嘴里,或是书页间,找到些残余。

万千烟云散去,留得下的,和留不下的,总会在一个岔口相会。如今溜索道口还在,只是曾经翔跃其上的人们,要么另行其道,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已升腾到天上。再深再疼的痕迹,今天,我们是再看不出来。那天,和向东一起,站在他曾经无数次飞渡的地方,不单是我,就是他,也有些迷离,觉着过去的一切,仿佛烟云,一如梦境。用他的话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其间的好多细节了,像折断的树干和树枝,再难以拼接成一棵完好的树。

从寨子里下到江边,看上去不远,路陷落在高高低低草丛里,路程不远,真要走起来,也得一二十分钟。先是一小段平路,让庄稼地挤得清瘦不堪,往下,是长长的斜坡,一直到江边的溜索前。这样走着,起初觉得自己横竖就在山的怀抱里,怎么走,都像是孩子一样,有着厚实的庇护。越往下走,也就越觉得像要挣脱怀抱一般,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地小下去,感觉不是往远处去,而是往一个深井里钻。风从江底腾空吹过,有些寒,我抬头看山,山巅太远,两岸的峰峦像要靠在一起了,我走一步,它们就要靠近一点,我一步一步地走,也一步不挪地看着它们,生怕我稍微不注意,它们就拢在一起,它们拢在一起了,我怎么办?我外面的世界又去了哪里呢?我真是不知道。

好在我的身前身后,都有人陪着,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这样的道途里穿越,想想,反正有人陪着,随它去吧!不再去管它。路是有些不好走,有些小小的砾石杂在泥里,那些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的草,让前边的人踩过,过了些时候,再把身子自己板正过来。我走过去,它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任我的脚踩下去,它依然懒懒的应接着。靠近江边有一段弹石路,弹石路在云南,好多地方都有,天气的多元性,和地质条件的特殊性,让这样一种稍嫌不够平整,却有着强抗击打力的铺路做法,更有实用性和可持续性,雨水再大,也轻易不好冲走。还有,即使雨水天,也不显湿滑,把稳。是有那么几步,窄,且陡,手脚并用,才好对付过去。好在是下坡,不太累人,但也冒出不少汗水,湿了的衣襟上,也有着昨夜里雨水的残留。

到了江边,水面愈更宽阔,将近两百米的江面,比起从高高的公路边,凭空被拉长了一倍。寨子被高高的核桃树托举得更高,云从寨子里穿来穿去。水声陡然响亮起来,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宽厚却也充满力道。江水自然是黄的,翻滚着,漩涡一个紧接一个,有着明晰的纹理,变化着,花朵一样,有时更像几个人潜在水底,转着圈圈,从面上卷到江底,再从江底回旋出来,相互拾掇,相互推掇,一路前去。

一般说来,选择做溜道的地方,多是江水平缓,江面相应狭窄的地方。但就在溜道边,在我看来,却也不窄,宽阔的水面,也实在太宽,比起公路边的所见,汹涌,浩瀚,更见大江气派。回头再看刚才所走的路,状如时光隧道,把我们的视野,引入高天上的村寨。我定定地看着翻滚的江水,眼里全然少了身体的存在,眼前的江面,完全是适才筑建起来的一条时间通途,有轻微的召唤声音,引我有些空茫的身体,凌波而去,高蹈而行。

想想当年,感觉我像向东他们家一样,就住在这江边,得时常悬空着把自己挂着滑过去、滑过来,把自己的家送出去,再把外面的世界纳进来。这横跨两岸的溜索,全然成就了两个陌生世界的对流与交换的最好通道。眼睛闭上,我仿佛看到年少的我,自小生活的江边,此时正悬浮在这条唯一走向外界的通途间,等待着这条溜索把我送到江外的世界。对于我的此刻而言,其间得有多大的勇气,才敢走向溜索,之后,把自己从溜索上放下来,得要平息多久,才能让心跳回到平常?真是不知道,也真是不敢去想。

坐的时间是有些久了,我站起来,随手在边上拾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全力抛进江心,力道也还算用得好,曲线合适,但最终,抛出的距离并不太远,石头坠江的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影子一下子没入水底,江水依旧翻滚着,刚才石头给它撕扯开的丁点痕迹,却是一点都看不到,江水像是长着薄薄的翅膀,飞翔着,那样的快捷,那样的短促,真是让人有些炫目,不知所措。江风是可人的,这时,云天展开,鸟雀的声音从这棵树上,跃到另一棵树上。

我的眼里,看到的,是上溯的四十年。那时,向阳的外公扎拉已然不太年轻,身上背着自己配备的药,从半坡的家里走下来,没有半点的停留,轻盈而上溜索,手脚并用,再一用力,便也随着呼呼的风声,划过江去,那边还有焦急盼望的微弱病人,等着他的妙手良方,把病魔撕碎,还回来一个康健的身子。是的,我的眼前,此时影片一样叠加的,是老人疗病的情状,过江的情状,场景不住地变换,充满我窄幅的脑回。晨间,或是深夜,去,还是回来,我的眼前,都是老人从溜索上飞翔着的模样,划过来划过去,总是那个身影。我知道,他凹陷的眼里,有着太深的济世情怀,要不然,这暗潮涌流的江上,他的身影何曾如此轻灵,何曾如此无畏!

垂直下移三五百米处,稍微平缓的临江地方,水泥铸的两处夯实固定点,那是当年溜索道的地方。自然,东岸的装置也和西岸大同小异,像一双终年守望的伴侣,两相对立,但看日出,也看月栖,时日远去。如今看来,更像两个歇在风雨中的老人,事实上的它们,如今比守家的老人还不如,毕竟老人还有子女可盼。而它们,除非像我这样的人来,才有村寨里的老少陪伴,下到江边,望它们一眼。有这一眼,倒也知足,毕竟世事沧桑,历经的风雨,让它们明白,原本希望就不应该太多才好。

它们静静地倚靠着绝壁,迎来送往,它们把这两岸的孩童看大,把这两岸的山川看得绿了又枯,枯了又绿。如今,它们送不走村寨的老人孩子,就送走江声与日月,于它们,毕竟有事情做着,也是一件美事。日尼通的索道是双轨,一边高,一边低,去的这边稍高,好借助落差的推力,将人或是物品送到对岸,这样的装置,和现在风景名胜点上安置的缆车,有些相似,只是缆车是封闭的,电动化自行控制,而索道则是裸露的,得由自己控管。

过去多年,就在澜沧江边,两岸村民过往,依仗的,也都是这一线贯两岸的溜索。条件好的地方,会置一竹木或铁质器具,一般地方,只能是一根绳索兜住臀部,另一端则挂在横越两岸的溜索间,手一放,整个人就有一些不由自主。快到江心时,溜索好像已经濒临江面,感觉人的一条腿就要掠水而过,江面的波浪已然涌到脚底,脸上俨然也飞花流云,水流激起层层浪尖,像无数的手,伸向绳索。此时的速度实在太快,容不得人去想,去做,大风朝圣一样,哗哗哗地,就冲到对岸去。速度的快慢由手里的一个木质手卡来决定,小孩子过江,要与大人拴在一起,由大人携带着,才敢过去。只是过江良久,神经也还不好还原,也还是战战兢兢,眼神呆滞的可怜样子。单独过江,小孩子不敢,大人也怕出意外,村寨里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敢贸然只身过往。遇着从山外买了物件回来,就得更为艰辛,物件多,一次弄不完,就得耗上多个来回,一次一次来回运送。

这样的时候,一个人要做好整个流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得有帮手。有些必备物品,要从县城运到家里,总得历尽周折,穿山过岭,还得溜索过江,运营成本过高,也没有任何办法,这也正好应了那句豆腐盘成肉价钱的老话。

向东当时去德钦城里上学,不像现在有车,要不了两个小时,也就到家。那时连公路都没有,更不用说坐车,如今从日尼通到德钦的一百多公里路,放到在山间环绕,得超出几十公里,再走得急,脚不停手不住,这一百公里,是要花上两天时间的,天亮出发,路上歇一夜,次日下午才能抵达。因为山高,沟深,路远,对于日尼通到城里读书的学子们,回家,往往成了一个奢侈的梦想。每月能回上一次,也已经算得不错。每每回家,在他们心里,就会腾出无以用语言道尽的兴奋与狂喜来。

夕光还没有从山巅滑过去,我们赶紧动身,爬上面前的坡路,再回到寨子里去。夜晚来临,四下的天黑得实沉,分不清天地,路不好走,加上在这个人神共存的澜沧江边,夜里得少跨属于神仙的地界,我们,得从神灵的界域里快快走出去。白天,大地是我们的,到了夜里,我们把大地留出来,得走到睡梦里,等着另一个世界有轮回旋转才是。走上半坡的寨子,阳光已经去了另一匹大山,有小小的星光白茫茫撒落,路边被踩矮的草又活了回来,我们走过,脚底下再不是先前一样软软的,有了硌脚的感觉,草用力向上撑着我们前去,空气里游荡的,是牛奶一样的醇香,苹果花的香是另外一种,却也直直铺陈过来,像是一股潮流,推着我们,催着我们,快些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