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龙坐在自家余香阁酒坊内黯然神伤,几日内华发染霜,面容枯稿。
娘子朱氏头发凌乱,神情萎靡,有些神志不清的痴傻。
他们的宝贝独女玉霜离世三天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夫妇俩的天都塌了。
临水县衙役全面发动,查了四天,抓走了店里的小五,草草结了案。
百姓们扼腕叹息,临水一枝花夭折了。
这天,县衙的老捕头吴大喝多了,有人问起这个案子。
他沉痛地说玉霜死相凄惨,是他做二十年捕头第一回见。
玉体几乎无所遮敝,横陈床榻,怒目圆睁,面色青紫,脖颈处有一圈勒痕,推断为奸杀。
“不是抓着凶手了么?”“唉,就是郑老爷店里的伙计小五。”
吴大头摇得似拨浪鼓,起身抓过桌上的刀,低声咕哝:“郑老爷和夫人一口断定不是小五,求县衙放人。”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郑老爷对小五顶好呢,当成儿子养着,当然不愿折了女儿再搭进去一个小五。”有人推测道。
“啧啧,有道理啊!”周围人纷纷附和。
“玉霜闺房窗上有小五的脚印,否则怎么会抓他入狱!”吴大走到门口摞下这句匆匆而去。
暮夜,整个临水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天象中,百年不遇的“血月”散发出红通通的光,恍然间万物染上一层血光。
“大凶之象啊”“血月之夜传闻易尸变”“阿财,早点回家吧”街头巷尾小商贩互相催促着收拾起摊子往家赶。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敲了三下从余香阁酒坊前走过。
朱氏伏在桌上睡了,嘴里呓语唤着玉霜,泪水顺脸侧往下淌。
这四宿郑龙未眠,心痛得无法入眠。他呆坐椅上,翻来覆去抚着朱氏翻出的那个女儿堆幼时玩的木雕人老泪纵横。
玉霜自幼冰雪聪明,郑龙见她喜读书,便买了一屋子书供她读,专门请了女夫子为她授课。
她不仅博学多才,且仙姿玉貌。方圆百里,甚至邻县来说媒者络绎不绝,均被女儿拒绝。郑龙夫妻前段时日才问起,可有相中哪家公子,她娇羞地一笑,说,过两天自会有人上门求娶。
说完没几日,女儿竟惨遭不测。
“哐当”门开了,门拴从中间掉下来,郑龙正恼得要骂人,看到推门而入的人时,他吓得“啊”大喊一声,跌在地上。
曾经借宿他家刚考上贡士的卢麒麟抱着女儿玉霜的尸体回来了。女儿面色死灰,身体僵硬,神情充斥着怨气,一如初死时的样子。
女儿不是在衙门的冰窖里么?卢麒麟抱回来干什么。
郑龙哆嗦着唤了声玉霜,卢麒麟神情悲愤,没有答话。他“噔噔噔”抱着死去的玉霜上楼,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玉霜啊!”朱氏突然就清醒过来,“老爷,快去关门!”她喊着。
“这怎么行,女儿已经死了!他抱回来干什么?”郑龙惊恐地说。
“女儿回来就好!”朱氏怒吼着去关了门,跟着上楼去了。
郑龙从地上爬起来,仰头望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整整一夜,卢麒麟抱着玉霜倚在榻沿边,向郑龙夫妇诉说了自己那个奇怪的梦。到天亮夫妇才明白他偷出玉霜尸体的缘由及要抓真凶的计谋。
“听说县衙冰窖里的女尸诈尸了,”“一个小捕快昨夜上茅房,见女尸立在院中,吓晕了,一早就背了包袱辞工不干了。”“血月现世,冤魂不去啊!”
街边亭角,三三两两的百姓交头接耳热议此奇闻。
一队捕快径直往余香阁酒馆去,搜了一圈后撒了。
为防此事造成恶劣影响,官府结案文书贴了出来,小五奸污玉霜又杀人灭口,判斩刑,三日后开斩。
判决文书才贴一日,便被人揭下击鼓鸣寃。
来人正是卢麒麟,刚考中贡士,他一个外乡人,怎会搀和进这宗案里?
围观看热闹者越来越多。
二十岁的卢麒麟不亢不卑,县太爷一看击鼓者是贡士,想到将来或会供职朝廷,脸上就堆满了笑,认真重审起来。
“王寡妇有嫌疑!”卢麒麟刚开口,周围一片嘲笑之声。“无稽之谈,女子怎么奸杀女子?”有人高喊。周围又是一片哄笑。
“大家看,这是郑老爷保留的玉霜死时身上穿的被撕破的襦裙纱,上面有香粉味,郑夫人朱氏说这是隔壁王寡妇惯用的。”卢麒麟说完递上那片裙纱。
县太爷等人嗅了嗅,立即下令捉拿王寡妇。
一盏茶过后,王寡妇来了,扭着蛇腰嗲声嗲气地问:“官老爷,有礼了,吓煞民妇了。”一股浓烈的香粉味四散,有人掩起了口鼻。
“四日前玉霜死那晚你可曾去她家?”县太爷问。
“没,没有去,民妇最守妇道天黑就闭户!”她挥着帕说。
“撒谎!玉霜儒裙上的香粉分明就是你去时留下的!”卢麒麟忍不住吼起来。
“哎哟,俊俏小公子,吓着奴家了!”她一个媚眼接一个媚眼地抛过去。
卢麒麟有些反胃地扭过头。“大胆刁妇,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调戏他人,成何体统!四日前那晚你身在何处,如实招来!”县太爷重重一拍惊堂木怒道。
“扑通”王寡妇跪在地,说那晚她自己在家。
“那晚在家做什么?”县太爷接着问。
“哄”笑声响起。“还能做什么,做香艳大戏罢了!”人群里有人喊道。
王寡妇滳溜着双眼,欲狡辩。
“和谁在一起,快说!”县太爷再次逼问。
“我来说!”货郎李三从人群中挤过来。
“那天我卖货回得晚,在王寡妇门前歇担,见朱鑫进了她家!”李三说道。
“不对,是王麻子进了她家!”卖豆腐的沈老汉纠正道。
“与王寡妇相好者众多,不足为奇”“这女人寡廉鲜耻”人群嘈杂不断。
“那夜几人去了你屋,都有谁?!”吴大憋不住厉声问道,王寡妇犹豫着,吴大手里的刀一晃,她立即伏下身子说:“三人,王麻子、朱鑫、蔡生……我那日寿辰……”她讪笑着说。
卢麒麟在县太爷耳边嘀咕好一阵儿,“甚妙!”县太爷赞道。
“带王麻子、朱鑫、蔡生!”惊堂木丢下去,捕快就出发了。
在人们的议论中,三人被带了上来,个个捶胸顿足,指天立誓不是凶手。
此时,一顶轿子被抬到衙门前。
“女儿玉霜昨夜自己飘回来了,”郑龙指指轿子,又说“她在轿中。”
“啊!血月尸变了”“死得太冤啊!”一声高过一声的议论漫开来。
人群一下散开,远离了那顶轿子。“玉霜托梦她爹,今夜一柱香的时间,她的魂魄会在你们三个当中真凶的背后画“凶手’二字,它托梦父亲说认得凶手的背部。”县太爷说完,令人将轿子抬到一间空屋,三人也带了过去。
又命三人脱去衣裳光着上半身,叫他们跪在蒲团上等侯鬼魂画背。然后叫人将门窗用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说鬼魂畏亮光。
王麻子、朱鑫、蔡生三人跪在蒲团上,抖抖索索,盯着身后那顶轿子。
“谁……做……了,缺德事,敢紧认!免得被鬼在背后画字!我是怕了!”王麻子吭吭巴巴地说,朱鑫、蔡生二人沉默不语。
屋外院里站满了看客,大家不约而同望着那柱香,等着看稀奇。
一柱香刚熄,几个衙役立刻入内撤掉四周遮黑的布帘。
王麻子已经倒地不省人事,朱鑫正大口大口喘气,嘴里不断喊着:“有鬼!”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蔡生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两手紧紧攥着拳头。
听到动响,三人如临大赦般,齐刷刷望向门口。
卢麒麟跟着县太爷一干人走入屋内。他叫三人伸出手察看了一番。
“残害玉霜的凶手就是他!卢麒麟抓住蔡生的手高喊。
“三人背上均无字!”“凭什么笃定凶手是蔡生?”门外人群纷乱地嚷嚷起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哗然。
“不是我!”蔡生狡辩道。
“哼!果真不见棺材不落泪!”卢麒麟指着他娓娓道来。
首先轿子里根本没有玉霜姑娘,一个小捕快在轿中虚张声势。
轿子抬进屋不久,小捕快就用大扇子扇轿帘发出“咻咻”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制造诡异气氛。
三人跪着的蒲团底部事先已涂上朱漆,王麻子与朱鑫的蒲团朱漆还是原样,而蔡生蒲团底部的朱漆已经晕染出一大圈,说明他心里有鬼,作贼心虚,故而忐忑不安,四下乱转,导致蒲团下的朱漆向外扩散。
听到轿中有响动,三人皆认为玉霜的鬼魂出来要在凶手背上画字了。
王麻子与朱鑫连连磕头求饶,而蔡生则咬破中指,住背上擦血,防止鬼画字,还向四周甩中指血驱鬼。
卢麒麟述完,举着蔡生的手让大伙看,果然,两只手的中指都咬破了,还在一滴滴往外渗血,背上也有几道血迹。
“哗哗哗”一阵掌声响起。“此招实在是高妙!”人群啧啧赞叹。
“还有,玉霜襦裙纱上的香足以说明你先从王寡妇家出来后谋害的玉霜!还想扺赖!”卢麒麟一针见血地怒道。
蔡生像只瘪了气的赖蛤蟆,瘫坐地上,翕动嘴唇说起案件经过来。
那日,他去给王寡妇过生辰,两人正在榻间云雨,王麻子来了。他与王麻子为今夜谁留下过夜起了冲突争执不休。朱鑫又来了,三人用抓阄来决定谁留在王寡妇家。最后,朱鑫抓到留下的字条了。
蔡生只好悻悻而去,出了门走了几步抬头见玉霜正在关窗户,她手里的丝帕从手中滑落,恰恰覆在蔡生脸上,他捧起可劲儿地嗅帕上好闻的芬芳气息。
“登徒子,泼皮!”玉霜恨恨地骂完关了窗。
蔡生的心中更恼了,与王寡妇还不够尽兴,若是能与玉霜这样的佳人一夜良宵共度,死而无憾了。
越想心越痒,见玉霜窗边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的色心瞬间彭胀的无边无际。
他攀上树,轻轻推开窗子,就翻进去了。刚落地玉霜就大喊起来,他急忙奔过去死死压住玉霜,她拼命挣扎,眼看就要把蔡生翻下去了。
恶念自蔡生心间潜滋暗长起来,他狠狠掐住玉霜的颈部,直到没有一点儿声音,才松手。
一探鼻息,他顿时心惊肉跳,玉霜已没有了气息。
他准备原路逃回,却见更夫正在这条路上打更。只得走前门,院中有双男靴,他又想出一计,用此靴印掩人耳目,为自己找个替罪羊。
遂返回玉霜的闺房,在窗棂上下踏上那双男靴印,再把玉霜身上的衣裙脱去,撕烂造成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逃走,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未料,如此快竟破案了。
听他说完,院外喊杀声一片。
“你这畜牲不如的货色,自然是你将王寡妇的香粉蹭到玉霜的衣裙上,才得到线索,你休想‘瞒天过海’冤枉小五!”卢麒麟愤怒地说完,转身而去。
案情水落石出,蔡生被判腰斩,秋后执行。
"玉霜啊,你才十六哇!”郑龙看着女儿的新坟悲号不止。
卢麒麟凄然地立在坟边,心痛得无语凝噎。
半年前,卢麒麟去会试,因途中生病,恰遇余香阁洒坊掌柜郑龙说自家有空房,所以住在小酒坊休养。
一日,读完书,他出来走动,酒坊里四壁上的书画吸引了他,一打听是出自玉霜之手,便不知不觉踱到楼上来。
见一位妙曼小娘子正临摩入画,专注美丽的侧影深深吸引了他。
良久,小娘子一侧头看到他,仿佛前世相约,他们彼此一间倾心。
论史政、谈书画、对弈,二人志趣相投,情投意合。
不久后卢麒麟参加会试,临行前二人交换了信物,私定终身。他告诉玉霜,中榜后定来聘娶。
考完,卢麒麟有些家事需处理,赶了回去。
处理完家事正是放榜时,匆匆赶来,却听闻玉霜被害的噩耗,心痛至极。
玉霜被害当夜,卢麒麟做了个梦。
梦到玉霜满脸泪痕地他说:“卢郎,我死得冤枉,小五也冤屈,时间不多了,从闺房内撕烂的衣裙香味去找凶手吧。卢郎,冰窖太冷,你抱我回房,同饮杯合卺酒再葬我。”说完凄婉地流了一阵泪就消失了。
当天半夜,卢麒麟去偷尸回来,抱着玉霜尸体想了一夜,想出了演抓真凶这一出“戏”。
尘埃落定,拨云见日。卢麒麟却整日郁郁寡欢。
两年后,卢麒麟被选为岁贡生进了国子监学习。
三年后他被派往史部任职。他一直无心娶妻。
八年后,三十三岁的卢麒麟成为史部左侍郎的幕僚。
那日,他去李尚书府中送文案,转过廊亭,他呆住了。
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正临摩入画,妙曼的身姿与美丽的侧影令他怦然心动。
少女回眸一笑,娇嗔道:“终于等到我的卢郎了!”
卢麒麟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与她紧紧相拥。四目相对,眼里皆是灼灼的星光。
三个月后,尚书府三小姐与卢麒麟结为秦晋之好,老夫少妻传一段美满旷世奇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