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锁锁——翻过——赶紧起!起来了到范家的新磨上推点粮食去,趁礼拜天着我到山背后挖洋芋去了!赶紧……”锁锁妈一边喊,一边背起一个补了几层旧尼龙袋子的破背篼,顺手操起一把老圆锨从窑门似的的大门里一低头出去了,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范要来家的磨坊是整个夜鸽子沟最红火的。由于经济落后,当地只有两台手推磨。蔺社长家的属于老磨,磨龄大于蔺社长的年龄,之前是夜鸽子沟唯一的一台。一到秋后,新粮食打碾下来,家家户户都要到蔺家老磨上推点粮食,这台磨基本昼夜不停地运转。老磨是露天安放的,遇刮风下雨等非正常天气,磨子无法运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就会挨饿。后来,磨子老化,最主要还是蔺章当了社长的原因,除了蔺家户里人,其他人都转移到了范家。
农历七月十二节前,范家的窑门口排成了队,有大人,也有小孩,人手不够的还牵着驴赶过来,为的是过节那天有麦娃娃吃。夜鸽子沟的婆娘们烙的麦娃娃甚是好看,有头有脸,样子娇气,高粱镶嵌的眼睛和小嘴,双手举在头顶,身材呈三角形,酷似小女孩的裙子。烙麦娃娃,一来是趁过节改善一下孩子们的生活,二来期盼来年有个好收成。对于夜鸽子沟的大部分孩子来说,吃一顿白面馍馍是非常奢侈而且轻易不敢奢望的事情。过节当天,孩子们拿着麦娃娃,用很长的时间去欣赏这件“工艺品”,而舍不得去吃。大家相互比较麦娃娃样子的娇丑、大小,在每个孩子的眼里,手中的麦娃娃和自己一样,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磨坊门前有一棵老槐树,硕大的树冠,一到夏季,密不透风,树下就自然成了上好的乘凉地。这里不仅宽敞,而且比较隐蔽,通常,范要来家的叫驴就在这块空地上完成“搭驹”(配种)的使命。弯三、裴喜娃几个,有事没事的,总爱往磨坊门前旋,尤其是伏天最热的午后,他们总会准时出现。自打范宝见了那条黑麻子长虫以后,这帮熊孩子就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范要来家有着比其他人家高出两米的庄墙,厚几倍的大门。父亲手上是地主,有钱有势,为防止匪患,雇保安多名,拥土枪数支,可谓名声显赫。范地主向来“节俭”持家,粮食储了几窖,因重男轻女,三个男娃全都肥头炸耳,两个女儿却面黄肌瘦,“不幸”夭折。据庄间老人讲,女儿们没有鞋穿,冬天赤着脚在雪地上走,吃的是地上捡的洋芋皮,虽“生在福中不知福”,连“后妈养”的都不如。有一年粮食大丰收,三个男娃连夜挖窖储粮,因在院子里挖的太厉害,用阴阳先生的专业术语就是“动起了三煞”,三个儿子相继“糟蹋”。范要来是从远房亲戚家要来的,因此而得名,由于丧子之痛,老地主对范要来自小倍加呵护,自然就成了掌上明珠。后来包产到户,范地主主动交出粮食,大部分变质发霉,猪都不吃。老汉畏于批斗,装作聋子,终逃过一劫。
就算家势衰落,范要来手上(当家)还算是夜鸽子沟的富汉,许多人猜测,地主老院里不光埋着粮食,主要是有“颗颗儿”(金银珠宝)。上顿下顿清油细白面不说,社员们人人卷的旱烟,要来天天抽的纸烟。隔三差五的屋里还有划拳的,特别是干部,只要来夜鸽子沟检查,肯定是蔺社长家办公,范要来家“休息”。最主要的还是前年,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地主得了个“噎食病”,滴水不进,差点去世,人们都猜测是饿死的女儿捏住了脖子。范要来到东铺上弄来一方木料赶制棺材,此料是上好的柏木,庄里人根本没见过这种木材,还以为是榆木,当地匠人拉着大锯锯不开就拉倒了。后来,又将柏木弄到黑窑沟街上,总算做成了棺材。夜鸽子沟的木匠张师推断估摸,这副棺材至少要值10来个“白元”(银元)。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种种现象证明了一个事实——地主再穷都比百姓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种种现象证明了一个事实——地主再穷都比百姓强。前年,夜鸽子沟来了一个游走的石匠,“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外地口音,除张日鬼之外,其他人基本听不懂。石匠扎在夜鸽子沟“叮叮咣咣”了一个月多,给谁家干活就吃住在谁家,好几户人家錾(打磨)了“踏窝”(用来捣碎颗粒物的石制阴阳原理的物件),情况好点的錾了碌碡(碾场用的石制品),范要来家除了錾踏窝和碌碡,还专门錾了一盘磨。
只在范家,石匠就待了多半个月,有人猜测是伙食太好故意拖延的缘故。猜测而已,其实石匠在吃喝上倒没多少讲究,粗茶淡饭,从不口细。范要来家的石磨快要錾好的一天,婆娘做了一顿馓饭,不知怎么回事,里面全是干面疙瘩,锅底子还焦了不少,闻着就有一股子烟熏味。要来婆娘端上饭,不知怎么说好,石匠饿了,夹上一筷子苦苣酸菜,调上韭菜、黄萝卜咸菜就要吃。要来婆娘总觉得不好意思,不说点什么心上过不去,就说:“师傅,我不会做饭,你就别嫌着吃。满天(每天)做的回好好个,今天的不知道阿门了是,暂连过猪和哈的食样的……”石匠本来很听不懂,也就没理,虎头猪娃似的吃了四五碗。
范家的磨坊竣工了,好多人都去参观。圆形的磨台,酸泥(和了麦草或麦衣的泥土)抹得发光,新錾的磨盘,匀称好看,下扇固定在磨台上,上扇完全吻合在下扇上,一根去了皮的磨担(推磨时手扶的木棒)横在磨扇上。要来手里拿着金城烟,边发边露出得意的笑容,比他牵着叫驴引媳媳妇时嘴还咧得大。张日鬼看着看着,灵感就来了,即兴对联一副:“走一走看一看,台是台来扇是扇;磨一磨转一转,皮是皮来面是面。”横批:“笑容满面”。大家一听,都认为说得太好,当即打发范宝(范要来的儿子)和裴喜娃拿来张日鬼走市用的毛笔,铲下锅煤,裁好红纸,书下对联,用浆子粘在了磨坊窑门上。
这也算是张日鬼自我反省,挽回上次“阴治”(捉弄)范要来的损失。年前腊月三十,范要来应卧床的父亲范老汉吩咐,“要过年了,找人写几副对子着贴上”。夜鸽子沟除了裴老师会写毛笔字就是张日鬼,范要来和裴老师因为地埂有点小过结,他就央寄张日鬼写。范要来不识字,哪幅是厅房的,哪幅是厨房的,全凭打个记号,防止贴错闹出笑话。另外还有几个小红纸条福贴,有门口树上贴的“出门见喜”,有驴槽后面贴的“槽头发旺”,也有厅房炕后面贴的“身卧福地”,还有面缸上贴的“五谷丰登”……范要来在反复确定张日鬼所谓的“厅房炕后面贴的应该是第一个字笔画最多的”那条之后,抹了浆子,端端正正贴上了“槽头发旺”。待老地主醒来,看见墙上的福贴,气得脸色铁青,叫来后人一顿臭骂。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夜鸽子沟,学校场边的“牙茬骨台台”上,一正月就讨论的是老地主能不能“发旺”的事情……
新磨磨出来的面,又细又白,特别是小麦。整个庄里准备推点粮食的,都挤到范家试新磨。这样一来,范家的窑门前挤得打不过转身,范要来马上制定了一条规矩,推小麦的一向(一段时间)都推小麦,推燕麦的一向都推燕麦,免得扫堂麻烦,大家多打听,能趁的就趁上。
一场厚学覆盖了夜鸽子沟的所有平面和斜面,放眼望去,只有那条河湾依旧轮廓清晰。村学往日的吵闹声没有继续,孩子们都赤着脚趴在各家的热炕上,一遍遍抄写着生字和课文,反复计算着四则混合运算。临放假时,许多孩子的手脚都冻肿了,和“起面馍馍”一样,严重的还流脓,不过,夜鸽子沟人有治冻疮的灵丹妙药——童子尿。夜晚,孩子们的小便全都集中到一个瓦盆里,待到天亮,已是多半盆,从炕眼里掏出烧红的石头,“哧——”的一声,放进盆子的石头几乎将尿液煮沸。这盆热气腾腾、臊味扑鼻的尿液,可供全家几个孩子轮流洗,如果是脸上冻得严重的,还要憋足气儿,忍着尿骚味洗一遍脸蛋。坚持一段时间,孩子们的冻疮就会痊愈,而且这些部位还显得格外“绵”(皮肤嫩)。锁锁在母亲的厉声呵斥中拿自己的尿尿洗了脸,边洗边念叨,“阿门这么骚呢?肯定有高姐的尿尿了!”他绝对不允许姐姐曾翻过和他尿一个盆,因为他毕竟是个男子汉,怎么可以拿女孩子的尿尿洗脸,那不是丢光了脸面?曾翻过在锁锁洗过的盆子里洗了手。按照母亲的吩咐,每人背着半袋子小麦去了磨坊。
临近腊月,范家的磨坊夜以继日地工作,需前几天就预约。锁锁家的就安排在今天早上,他们姊妹来到磨坊的时候,裴老师的面还没磨完。裴喜娃的一件反复缝补后淘汰了的烂衣服,遮住了一头麻骟驴的双眼,驴嘴上戴着垫了几层布的笼嘴,磨担绑在橹项上。这头驴以磨轴为圆心,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圆,真是“驴子赶到磨道里——不转也得转”,磨齿上白花花的面粉不断撒下来。锁锁在看到裴老师的同时也看到了那头驴,不知道是小学还没混毕业就不念书了的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再尊重老师的必要了还是瞬间的口误,暂且不论,随口就说:“裴老师,你驴推磨着呢?”看来裴老师熬了一晚上的夜,加上磨的噪音,听得不大清楚,“嗯,我再有半小时就推完了,你们别往远处跑。”曾翻过倒是觉得有点“难打整”(不好意思),一直帮裴老师将磨台上的面粉装入袋子,扶到驴身上。
锁锁趁此机会溜到弯三家,和弯三偷偷在门房里面拉了几锅子水烟。弯三已经是老烟匠了,一锅子水烟只放一口跑烟,其余烟丝一口气吸完,还能将烟雾在“康子”(胸腔)里打个“站站”,一声都不咳,丝毫也不呛。锁锁试了几次,“姜到底是老的辣”,他还得“打两年干熟面”。似乎其主要原因还不是烟龄的问题,而是他没有练就这身“本领”的“沃土”。因为锁锁妈是绝不允许他小小年纪就染上烟瘾的,在这方面,她对锁锁是严加管教。为了彻底切断锁锁和烟的之间的联系,他把锁锁爸的“干鹿儿”(用羊干拐制成的抽水烟工具,据说早先用鹿角制成而得名),也就是锁锁妈所说的——“他达的求”,早就捣进了炕眼,还以“不光连各家(自己)吃林干是连焦达(你爸)都引林干了”为理由,极其果断地斩断了锁锁爸的吸烟“后路”,无形中也就意味着将锁锁的烟瘾直接扼杀在了萌芽状态。自此,锁锁爸就成了夜鸽子沟有名的“出门瘾”,在“人三锅,驴四锅,叫花子捉住百十锅”的典故引进夜鸽子沟之前,锁锁爸向来是捉住烟瓶再不放的典型。现在锁锁也仿效他达(爸),走到谁上偷着吃两锅子。为了不给他妈的眼线——曾翻过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在出门前反复用凉水漱了口,再让弯三闻了闻他呼出的气,直到弯三说“暂光是嘴臭味了”时,他才放心地离开。
干粮时候,磨坊周围已经攒了不少孩子,一冲、喜娃等都来了……

干粮时候,磨坊周围已经攒了不少孩子,一冲、喜娃等都来了。女娃们踢沙包、挖“牛儿”(大小匀称的杏核、桃核或石子。两人席地而坐,选一块较光滑的地面。小石子撒在地上,捡起一颗往空中一抛的同时,这只手马上到地上去抓另外的石子,按规定再抛起一个石子,抓取地上剩下的,先一次一个,再一次两个……),男娃们则有的比武,有的滚铁环。锁锁和翻过轮流推磨,换班了才可以耍子一会儿,按照这个进度,恐怕两半袋子粮食推完起码也到大饭时候了。磨坊时不时有长尾巴老鼠(灰老鼠,从外地迁移而来,夜鸽子沟人说乘火车从黑窑沟和东铺来的)出没,吓得曾翻过“达达——妈妈——”地叫唤,一冲因是“习武之人”,又对曾翻过莫名其妙有点好感,故带头“见义勇为”,举起一把老扫帚,闪电般冲进磨坊,喜娃随后,其余几个蜂拥而至。锁锁倒是管都没管,与己无关的样子。一冲举着扫帚猛拍下去,老鼠早都进了哨眼,喜娃建议往出来灌,大家欣然同意。
范宝提来厨房里的半木桶水,拿马勺往鼠洞灌,一冲拿着扫帚,随时准备一举拿下。喜娃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石头,早已举过头顶,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鼠洞。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场的男娃们都屏住了呼吸,似乎老鼠出来的脚步声都能听得见。半桶水倒完,目标没有出现……一冲继续“严防死守”,喜娃和范宝再次提来一满桶水,灌将下去,目标依旧没有出现……
“锁锁——焦的(你们的)粮食发推完了吗?”随着一声问话,和着范家的叫驴清脆骚情的叫唤,陈想想和父亲牵着他家的黑草驴来了。陈老汉拿缰绳的一头在老槐树上绕一圈,打个结,用手梳理着驴头上的鬃毛,陈想想扛下了驴背上的一大口袋粮食。锁锁一面推磨一面给想想说“你不说把驴套上着帮一哈,看着我推不动了!暂赶紧帮过哈忙么,陈哥?”自打想想拉的草驴拴在槐树上,圈里那头叫驴再就没消停过,两眼盯着“槐树”,以驴榷为圆心、缰绳为半径反复画着半圆,叫声越加骚情,随时拽断缰绳的样子,吵得人心发慌。再看树下的草驴,倒是不动声色,“旁若无驴”。
范宝最胀气的就是他家这头叫驴,一直给他窝上气着。那一声叫,尖锐刺耳又让人心烦意乱,早就令他忍无可忍了。他顺手操起那条惯用的牛鞭,径直朝驴圈走去,在驴圈墙边,范宝使出吃奶的劲儿,裹头一顿鞭子,口里还不停地叫嚣:“我就治死了!驴日出的个这,把你还得时(方言,有骄傲的意思)了,你再演!再演……”越打越带劲,皮鞭一鞭接一鞭,所过之处,鞭痕累累。打得那叫驴一个劲地朝后退,头仰得越起了,缰绳绷到了极点……范宝终于打过了瘾,那叫驴也彻底演得慢了,背躬成弧形,浑身颤抖,一副极其狼狈的样子。
再看陈家老汉,若不是范宝一顿暴打,他倒还不是太“入人”(丢人),这下可好,老汉早都溜得不见踪影了。陈老汉是个很保守的人,轻易不开玩笑,也见不得这些场面。平日里别人开个玩笑,他都会脸红,有时甚至会见外。这主要是他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令他终生难忘的事情,而且至今记忆犹新,想起来还“脚底子发麻”,当时差点“下不了台”了。
陈老汉(陈岐)一直是个很“死耿”(遇事不灵活,不会来事情)的人,不愿意和人交往,故人送外号“死人”。除了和医院的焦大夫关系好之外,在庄子里基本是个“活殉”(任何人都不染),也不是怎么爱说话,有时候说话也说不到点子上。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他在夜鸽子沟彻底丢光了人,那颗本来挺不起的头再就没抬起来。刚引上婆娘的时候,死人去转丈人,他和婆娘刚扶开大门,丈母和丈人赶紧从厅房出来迎接,才到台子上,谁知突然从旁边跑过来一只鸡公,扑闪着翅膀,恶狠狠在庭院中间和一只猝不及防的母鸡“踏了个蛋”(鸡的繁殖行为)。死人原先在心上已经念叨了几十遍的“姨夫、姨娘,焦两开在屋里了?”这句话,在出口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糊里糊涂变成了“姨夫、姨娘,焦两开踏蛋着了?”
这不论在女婿丈人还是女婿丈母之间,都是尴尬至极的事情,场面瞬间禁止,空气当即凝固,所有人的脸灌了猪血似的,巴不得各自找个地缝钻进去。俗话说,“覆水难收”,愣在那儿的死人,照自己的皮嘴扇上百十“饼”(巴掌)都无济于事……
触景生情,今天见到范家的叫驴胡骚情,再让范宝这么一制止,此情此景,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直接伤到了他的最痛处,此时的他,只有无奈,唯有离开。
畜生才管你文明不文明,不然怎么叫畜生!陈想想也感觉不是很带劲,反正放在外面也是个“祸害”,干脆驾到磨道里,他好像听裴老师说过,什么“千里马”都能死着磨道里,还把你个驴!锁锁差点逃不出这单调枯燥、沉重吃力的活计了,他赶紧跑到弯三家的门房子里,一连过了几锅子的瘾。出乎意料地,今天的他,“灵感突发”,拉水烟的功夫竟然能赶上弯三了,放一口跑烟,一口气拉完,满康子的舒坦和顺活,一点都没呛。“成功了——成功了——三哥!你看我的功夫能赶上你的了!”两人互相庆贺。弯三又给锁锁示范了一下他最新的“突破”——不放一口跑烟,直接一口气拉完。锁锁佩服得直叫好,在他心目中,弯三绝对是师父,不仅教会了他拉水烟,最重要的是教会了他拉水烟的绝技。俗话说:“鸟儿不尿尿——有点道道了”,别看拉水烟,夜鸽子沟的大人,烟瘾小点的绝对拉不出这个水平,尤其是头一口,大部分人非得放成跑烟,否则呛在肺里再换不过气儿。
锁锁感觉劳动完拉上一锅子,那简直就是神仙,飘飘然的感觉,全身酥软。他经常听夜鸽子沟的老烟匠说,“饭后一锅烟,赛过活神仙”。可能是因为他饭后从来没拉过的原因,自身的体会,任何时候都能“赛过活神仙”,特别是劳动之后过上一锅子瘾,那个得劲劲儿,不是言语能形容的。恨就恨他妈管着不让拉两锅子,“男人么,不吃烟不喝酒着叫什么男人”,这是他听蔺社长一直挂在嘴上的话。他仔细想了想,很有道理!确实,“那烟和酒不就是给男人造的?阿来(哪儿)有个女人吃烟喝酒的呢?”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锁锁内心一直抱怨自己没有出生在一个“理想”的家庭,不觉很失落,拖着两条酥酥的腿走向磨坊。曾翻过已经装好了她家的面粉,坐在窑门口等着和锁锁一起走。磨坊里,陈想想的草驴拉着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厚重而有力,范家的叫驴,时不时叫唤两声,依然战战兢兢,心有余悸,尿一串尿尿都要抖三下,真乃“㞗抖泡子颤”!平日里畅酣淋漓的驴屁今天也“收敛”了不少……
“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锁锁一向谨慎具体,今天偶得师父“真传”,内心喜悦,得意忘形……

“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锁锁一向谨慎具体,戒骄戒躁,今天偶得师父“真传”,内心喜悦,得意而忘形。真是“猴儿再鬼也有丢盹的时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的鞋”,“雪地里埋不住死人”……这些破道理他都懂,但他没想到这么早就将事情败露。他和曾翻过一进门就让他妈闻见一身的水烟味儿,锁锁妈的鼻子可厉害着了,是庄子里最灵的,据说谁上锅里滴上一滴油,她从庄外头就能分辨出是胡麻的、菜籽的还是jia猪(公猪)的、母猪的。更神奇的是路上走个人,她都能闻出刚吃过的什么饭,十分有九分准着了,庄里的婆娘和锁锁妈关系好的都叫“野狐”。
不由分说,锁锁妈捞起一把高粱笤帚,劈头盖脸一顿笤帚疙瘩。这可把锁锁妈气了个半死,为了不让锁锁吸烟,她操了不少的心,谁知这娃“羊没大脬子大了”,竟然偷着吃上了,你让她当妈的怎么活呢?等锁锁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捅大了,扭头就跑……然而“迅雷不及掩耳”,头上、肩膀上、后背上、屁股上、腿腕子等地方都已开始火辣辣“炼人”(极疼)。幸好是场里一棵老榆树,“狗急跳墙”,平时不会上树的他,在他妈的穷追下,竟然三两下就爬到了最高处。
锁锁妈看着树上四五米高处的儿子,干气无奈何,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连焦达一开怂劲!没个指头的长,学会吃烟了,‘跟好人学好人,跟上祀公跳家神’,你一天驴娃跟上狼娃着转!弯三粑上一泡屎,你暂闻是香的,务比焦达还亲……”气急败坏的锁锁妈,也是“做饭婆娘丢漏勺——没灶儿捞了”,或者说“喇嘛剜沟子——处尽了”,只能站在树下指桑骂槐。锁锁坐在树杈上,一遍又一遍对比着吃水烟的美劲儿和浑身的疼劲儿,与飘飘然相比,这点疼痛还比不上个sai(虱子)咬的。他妈骂的话,他早都司空见惯,耳朵磨出了茧子,左耳进右耳出。
俗话说:“上树容易下树难,擦破脬子(睾丸的方言)缓三年。”“晌晖”(下午四点左右)时分,已经在树上待了两个多小时,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他,寻思着下树找点吃的,但他试了几次,好像下不去了。这可麻烦了,往上爬的时候怎么一点没觉得害怕,现在战战兢兢,脚尖够不着下一个树杈。这么高的树一不小心掉下去,是不是会绊(摔)断他的腿?是不是会绊死他?越考虑越不敢下。无奈,他只好抱着树干往下溜,一条本来就穿了几年的旧棉裤被粗糙的树皮挂得“呲呲”直响,沟子还疼得要命,好不容易溜到了下一个树杈上。锁锁寻思,照这样溜下去,棉裤溜没的闲,关键是沟子就“没戏唱了”。但也再没有很好的办法,他试了几次,要将树干完全夹紧不自动溜,纯粹办不到。最后一个树杈到地面,两米有余,锁锁硬着头皮溜了下来,他忍着疼痛一看,裤裆完全破裂,“缓三年”模式瞬间开启……
锁锁夹着沟子,溜进了厨房,他在“灶爷板”(放碗筷的木板,一般都安放在灶头后面,也有在侧面的)上找到了一碟子冷洋芋杆杆(洋芋丝,切得粗,因此而得名),“老牛窝臭蒿”似的一扫而光。再到瓦盆里抓了半截糜面馍馍,猪吞狗咽地吃起来,好几次被噎住,一马勺凉水灌下去,没几分钟就全部下肚了。饭饱水足,才发现沟子疼得越加厉害,农村人有趟土消炎的说法,锁锁在炕头低下摸了一把趟土,在裤裆里边摸边念叨:“土研土研,赶紧长严……”
“㞗疼是自身的灾难”,当务之急需找一件“洪全”(完好)的裤子套上,他在炕上翻箱倒柜:一件是他姐的,试了几次套不上,还是偏衩子。再找了一件,是两年前他穿过的,补丁四五层,套是能套上,就是有点短。“暂奈何上,沟子不放外面就成了。”再朝板箱里面瞅瞅,实在没有了。经过他的一通乱翻,不知什么时候一包点心露了出来,这让锁锁眼前一亮,他赶紧揉揉眼睛,确定是点心,上面一块正方形的红纸,是那么显眼,不错,一点都不错,就是点心!“哎呀呀,天神爷!这可是我锁锁大发洋财,老天爷看着我今天吃了亏,专门补偿我的!哈哈哈——”锁锁高兴坏了,沟子也不疼了,揣起点心就朝弯三家跑去。
弯三、锁锁双手举着点心,眯缝着眼睛,两副极其享受的活“雕塑”,看来比拉水烟还过瘾。弯三因有这样的徒弟而感到无比自豪,内心越加喜欢。锁锁则看着师父如此器重他,打内心越来越崇拜。不过,锁锁将今天擦破沟子的事情在师父跟前只字未提,毕竟不是件光彩事,他还“簸箕上睡觉——丢不起这个人”。弯三较锁锁要大六七岁,经多识广,只腾的面袋子要比锁锁多上一大堆,经常在“牙茬骨台台”上听惯了赵牛皮、张日鬼等玄天武地,自己也有不少“典故”装在心上,就是没念下书。每一样东西他都能讲一件传奇故事,他认为很具代表性,也很有意义,作为几年、十几年后“牙茬骨台台”台长的接班人,他刻意地在几个比自己“学历”低的毛孩跟前讲“古今”,颇受欢迎。
今天,他吃着点心,就想起了范要来达(爸)——范地主。“锁锁,你听过老地主婆娘吃点心的吗?”锁锁还真没听过,弯三早已本不住了,开始津津乐道地讲起来。范地主心肠毒辣是众所周知,曾经将一包点心舍不得给父母吃,偷偷地埋在了庄跟前的一块地里,计划他达他妈睡着了半夜子和婆娘偷着吃。正巧在埋的时候让一个拾粪老汉看见了,老汉很好奇,等范地主走后,他刨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包点心,老汉就知道是范地主的鬼把戏,他把点心全部装在衣服兜里,再用点心纸原原本本包好两泡冻实的狗屎,恢复了原状,悄然离开。等范地主半夜掏出点心,借着月光一看,完好如初,带到被窝里让婆娘吃,婆娘尝了一口,就说好像不对劲,范地主说绝对没问题,但越吃越不对劲……
锁锁听着听着,好像自己吃的也是狗屎,恶心得赶紧让师父别说了。弯三说就这典故,范要来都不知道,只有赵牛皮知道,曾经说的时候比这恶心得多!
两人在一阵狂笑之后,拉了几锅子水烟。弯三、锁锁腾云驾雾的本领日渐高强……
正月过后,范家的磨坊里依旧人来人往,磨膛换成了以猪食为主,只要是推磨的驴进来,那头叫驴似乎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骚情。磨坊门前依旧攒来不少孩子,女娃们踢沙包、抓牛儿,男娃们有的比武,有的滚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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