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季老师的直播间做了一期关于“什么是科学”的直播,感觉挺有意思的。
在直播过程中,孙滔老师和温兴老师聊到了民科,所以今天打算写一篇东西来聊聊民科这个话题。
我最早接触到民科可以追溯到高中的时候。那个时候是在现在早就已经销声匿迹的QQ论坛上,见识到了民科是如何宣称自己成功发明永动机、推翻相对论和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这三样,加上后来的“证伪量子纠缠”,几乎是国内民科界的传统艺能,绝大部分民科的工作基本就是围绕这四样展开的。
那么,什么是民科呢?
民科这个词最开始指的是“民间科学家”,是一个中性的词汇,意思大约相当于“不在官方科研机构中的科学工作者”,强调的是一种工作环境,与之对应的就是“官方科学家”,也就是“官科”。
在这个意义上,说爱因斯坦是民科是很正确的,因为他在发表狭义相对论等一系列重要论文的时候,人还在专利局做助理专利审查员,虽然与科学界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物理学家在路过他所居住的瑞士伯尔尼时还会去他家和他畅谈,比如保罗·埃伦费斯特(熟悉哥本哈根会议的一定知道这位,他没事就去找爱因斯坦聆听相对论)、康斯坦丁·帕斯卡尔(又一位早期相对论观念聆听者)、海因里希·赫兹(对,就是发现电磁波那位)、艾尔弗雷德·魏格纳(这位不是物理学家,但他是著名的大陆漂移说的提出者),等等。其中一些人(包括爱因斯坦)后来形成了一个被称为“奥林匹亚学院”的非正式学术圈(放到现在就是一个微信群)。
还比如我国著名的古生物学家、发明家、企业家郑晓廷,他依据由恐龙向鸟类转变过程中的重要形态结构演化特点,提出进一步支持鸟类飞行树栖起源理论的证据,推断鸟类飞行能力演化的不同阶段,并结合原始鸟类的各类羽毛和恐龙原始羽毛的特征,完善羽毛起源的模式。
因此,在这个原教旨意义下,民科是一个非常中性的词,并不带有贬义,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带有一定英雄主义色彩。在这个意义下,我其实非常同意温老师的观点:这样的民科不但不应该拒绝,甚至应该大力提倡,如果人人都是这样的民科的话,我国科研何愁不发达?
但,这个词在经过漫长的时间洗礼之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用现在名声也不怎么样的方舟子的话来说,更恰当的称为是“妄想科学爱好者”,简称“科妄”,在英文里对应的就是Crank。
顺便一提,原教旨意义下的“民科”除了可以演化出“科妄”,还演变出了“公众科学/大众科学(CitizenScience)”与“业余科学爱好者(Amateur)”这几个不同的方向。必须强调:大众科学、业余科学爱好者和科妄,以及原教旨民科,是完全不同的四类东西,不可混为一谈——但这也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基本用一个词来统称这四类人群,最后导致不可避免的混乱。
所谓“科妄”,特指没有或极少接受过正规科学学习与训练,使用非科学手段来研究科学问题的人。显然,它和原教旨民科存在极大的不同,因为原教旨民科强调的是研究场域的“非官方性”,而科妄所强调的是方法论上的“非科学性”。
换言之,科妄的最大问题就在于,他们试图使用非科学的手段(主要是理论)来研究科学问题,而且一般都带有推翻现有科学理论这一特点,这点其实就具有“伪科学”的特性:伪装成科学的反科学。
以科妄最爱的四大问题来说,设计永动机的科妄或许还是上过高中物理课的,但他们肯定没亲手去测试过自己的那些设计,不然他们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不靠谱,比如下面这些:

摘自知乎
最后一个的离谱程度之甚只能说是槽多无口,我们就不说了。第一个这种估计就是开玩笑,不然自己玩一次就知道不靠谱了。关键是中间这个纸上谈兵,如果真的是做一次的话,就知道这玩意是不可能成功的了。
还比如下面这个“农民原子弹”:

摘自网上看到的某人晒出来的他收到的专利申请
然后是推翻相对论与量子纠缠,这也是物理方面的科妄最喜欢的话题,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几乎都没认真学过相对论与量子理论,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提出的反驳理由也非常草率,一部分是内部都无法做到逻辑自洽,一部分是数学公式中充满了随意性(最经典的就是在微分dv/dt中“约掉d”得到v/t,这岂止是随意),还有一部分是完全没有公式纯粹“理论分析”,且绝大部分都无法和实验结合起来做分析(但同时他们也会言之凿凿地声称现代物理“不敢做实验去验证他们的观点”),更加无法解释为何其他物理理论与实验的吻合程度相当好。

一位数学物理奇才
数学方面,由于不需要和实验做比较,所以其实是出产民科的重灾区。大多数民科在不知道集合论还能有很多细分的情况下,在完全看不懂原始问题在说什么的情况下,就开始指导人类如何重构数学大厦了。他们的理论大多数充满了对数学公式的胡乱使用以及逻辑上的前后矛盾,可以说是人类在智力进化这条路线上所有走错方向的成果大赏。据不完全统计,每年我国科妄可成功证明哥德巴赫猜想3000次,比如下面这位:

据说这位证明家是一位高中生,对此我表示……我也不知道是应该表示赞同还是不赞同
很多科妄连最基础的科学知识都不具备,他们或许科学信息的主要途径或许就是科普作品(他们并不屑于去看科幻小说,这点令一心想成为科幻人的我感到很忧桑),以及大量的望文生义式的悟道,比如下面这位:

这里ZMY是这套点石成金理论的天才作者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以纪念他的伟大创举
他显然充分理解了“置换反应”的字面意思。
当然,这样的创举当然不是化学独美,物理领域也是人才辈出(当然,论娱乐性,还是化学科妄更胜一筹):

事实上,在百度贴吧的民科吧甚至相对论吧,我们经常能看到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民科言论,比如有人声称物理学家们其实从来都没有验证过光速是否不变,有人声称相对论从来没被实验验证过,有人声称自己的理论被实验验证了但主流科学界不敢承认,有人声称自己的理论无需证明因为必然正确,等等等等。而无论他们说什么,怎么说,核心思想都是:没有实验验证他们的理论,同时他们拒绝承认对现有理论的实验验证。
而在理论方面,大部分科妄几乎都不会使用数学工具,所以他们的理论基本都是纯文字的。当然,纯文字本身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并不是所有自然规律目前都能被“编码”成数学公式。但有些科妄的理论本质上是用阴阳五行、黄道星座、紫微斗数、浩然正气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入手,来解释物理现象。比如有人创造了“灵子”来解释各种粒子是如何诞生的,但这个“灵子”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其实就是武侠小说和玄学里的“内力”或者“内丹”换了一个名字。还比如有一个声称能治疗癌症的科妄,他提出了“全息对偶人”的概念,仔细看就能发现其实就是玄幻小说里大家耳熟能详的“元婴”。这种拿玄学概念套上科学术语的外衣的手段,是一大部分科妄最喜欢的手法。
还有的科妄喜欢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提出一些非常正能量的概念来结束他们的理论,比如量子纠缠的本质是“华子”,而“华子”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是我们中国人提出的,充满了中华人民的浩然正气,诸如此类。这东西后面对不对就已经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了,你反驳他的理论就是在否定我们中国人,所以你反驳他你就是汉奸。
或者就是将很多不同领域的“神秘现象”与“先进理论”结合在一起,比如下面这位:

事实上,几乎所有科妄的理论在遭到主流科学界的拒绝后,都会将这种拒绝归结为一种“来自官方的压迫”,甚至是一种“害怕自己的官方地位不保”。比如意大利著名科妄鲁杰罗·桑蒂利(RuggeroMariaSantilli),他就将自己的“强子物理”、“强子化学”以及“强子数学”的不被认可归结为“犹太物理学阀团对科学话语权的垄断”,甚至归结出了一种“犹太科学阴谋主义”,他们全力保护犹太物理学家爱因斯坦的霸权统治地位以维持犹太人对人类科学的掌控与垄断。
上述这些科妄的特征,体现出的就是研究过程中的“非科学性”:理论的逻辑体系不自洽,没有可验证的断言,同时又将自己的不被认可完全归结为科学以外的原因。
这也就是科妄与原教旨民科之间的最大不同:民科无论如何,至少还是科;但科妄虽然名字里有科,但实际上已经不是科了。科妄在本质上是伪科学的、反科学的。
他们非但没怎么系统性地学习过科学知识,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屑于去学这些被他们称为“迂腐的乃至充满西方霸权阴谋的”知识。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科妄的科学理论能有多少科学性,其实就是一目了然的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科妄恰恰印证了杨绛先生的那句话:很多人的问题,主要是读书太少而想得太多。
而且,就个人的浅薄观察而言,我发现科妄往往会比正儿八经的科学学习者有更高的热情与毅力,他们可以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己的理论,反而很多物理系、数学系的同学在毕业之后会出于生计的考虑而转行——我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在保持热情与不忘初心这两点上,我往往感到很羞愧,毕竟我做得都不如科妄。
比如早年间传奇的“北大四大NPC”,他们已经成为北大校园里的著名风景线,被很多北大学子称为校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快乐源泉,同时也是北大包容精神的体现。
更离谱的是,很多科妄非但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己的科学理论,他们同时还是实业家、企业家,甚至金融投资家。有些科妄在商场赚了不少钱后,就会开始将更多的热情投入到对科学的追寻中,比如特斯拉第三大自然人股东并曾控股上海新天地两家超五星酒店的廖凯原,他也是“轩辕反熵运动体系”的提出者,他还在北大和清华的法学院开设以“法治和天命”为主题的课程,在北大、清华、复旦开设自己的研究中心,其中清华的研究中心还层招聘研究《黄帝四经》的研究员,2014年时其中一位研究员更在全国政协敌十二届三次会议上提案要求启用“轩辕纪年”。他可以说是科妄这条职业道路上的天花板了吧。与他相比,绝大部分搞正儿八经科学研究的人真的是弱爆了。
当然,这样的事也不是我国才有。
比如美国印第安纳州一个叫EdwardGoodwin的医生兼数学爱好者,就号称圆周率其实等于3.2。他更向印第安纳州众议院提交了著名的《印第安纳圆周率法案(TheIndianaPiBill)》(也即《印第安纳众议院第二百四十六条法案》),要求至少在印第安纳州,所有生产实践以及科研活动中都必须规定圆周率为3.2而不是那个超越数pi(文中还提及他实现了“化圆为方”、“三等分角”与“倍立方体”这三个著名的尺规作图问题,而就在15年前,数学家FerdianandvonLindemann刚证明了圆周率pi的超越性从而证明了这三个问题是无法仅通过尺规来完成的)。
更离谱的是,印第安纳州众议院那群政客们居然还全票通过了这项法案(67名众议员全数投了赞成票,连弃权的都没有),将其递交给了参议院。好在数学家正好在印第安纳州首府参加一个活动,一个带着炫耀目的的议员还洋洋得意地将这个法案拿给他看,并打算将Goodwin“引荐”给这位数学家认识以好好栽培,Clarence在用一句“这类二货我见多了”来回绝掉与Goodwin见面的好意后,还略带玩笑地说这种二货法案不会被通过了吧?在得到议员尴尬的肯定回复后,Waldo带着绝望的心情赶到参议院,为广大参议员们上了一堂数学科普课,这才算是结束了这场闹剧,避免让圆周率不得不被定为3.2这一悲剧的发生。
所以,科妄不但是反科学的,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反智的,是阻碍科技发展与进步的。
当然了,这倒不是说科妄就必须严格按死在摇篮里。除了科妄只要不扰乱正常的社会生活,一个人有权选择让自己的脑袋放假,这样一种包容乃至纵容的观点之外,更重要的是科妄或许也是可以带来一点正面意义的。
在美国物理学会(APS)的年会上,就会允许各式各样的民科来做报告。
复旦的施郁教授曾经统计过1994年到2015年APS的三月年会中民科报告的情况,见下图:

其中2000年的generalphysics和2008年的generaltheory上,分会场报告几乎都是民科报告(据说APS设置这两个分会场的目的就是为了“照顾”民科)。
当然,APS三月会议上的民科并不都是科妄,有些是业余科学爱好者,有些是原教旨民科,水平基本都要高于前面我们提到的那些科妄,所以我们这里还是使用“民科”一词来作为统称。
而APS之所以会一直接纳民科报告,并不只是因为上述历史原因。曾担任APS粒子与场分会主席的芝加哥大学的罗斯纳(JonathanRosner)认为这么做有以下好处:
让学生们学会区分良莠;
也许存在有价值的东西(虽然可能性很小)。
尤其最后一条,可能性虽然小但并不是没有(当然,再次提醒:APS年会上的民科并不都是科妄)。比如2011年因发现准晶而荣获诺贝尔化学奖的谢希特曼()就是这种情况,他当年的报告就被APS年会安排在了某个“非常规”分会场里进行,并招致众人的耻笑,因为没有人相信准晶。
从这点来看,我国目前对待民科(还是那句话,这里并不只局限于科妄)的态度的确还有待优化,尤其考虑到我国科妄的水平放在全球来看的话,其实也不算很不堪(毕竟有印第安纳医生珠玉在前)。
最后我想说的是,科妄与民科,其实已经是社会发展中一个不可忽视的人文现象了,研究科妄与民科的发展轨迹,对于我们更好地进行科普、科研以及教育来说,都是有价值的。
尤其,科妄的出现往往与科普以及教育工作中的缺失或失当是有密不可分的联系的,甚至于“过于优秀的科普”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科妄滋生的土壤,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所以在研究科妄现象的过程中,我们也能积累对科普和教育工作的反思,这本身就是有利于科普与教育的。
而另一方面,虽然科妄的理论的确没多少营养,但是将所有民科都打为科妄显然也是不合适的。当然,很多科妄都试图将自己融入到原教旨“民科”这一体系中来凸显“官科”对他的身份打压与学阀特性,那就更加不靠谱了。
最后,对科妄我们还是要警惕的。如果一些科妄仗着自己有钱有势,试图来干扰正常的社会生活与工作生产的话,那对我们国家发展的危害可就非常巨大了——毕竟,并不是每一个Goodwin都会被Waldo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