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荣的母亲眼睛亮而大,与人说话的时候就那么毫不羞怯的盯着对方,就像见多了大世面,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忸怩。她有一张圆脸,因而给人感觉调皮而可爱。事实上,她在和人谈笑时就爱开玩笑,有时玩笑开过火了,村里人都会感到脸红。她谈到有趣的地方,就笑得“嘻嘻哈哈”的,声音脆而大。远远的,村里一些人就听见了。
那年代,大部分女性都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很少有人做违背伦常的事,使亲戚蒙羞。然而,亚荣的母亲却是个例外,还没结婚呢,就怀上了。等办喜宴那天,肚子已经大的遮不住了。

亚荣是头胎,父母亲相貌上的优点全被她给长出来了。一头黄毛,一身的细白皮肤。脸型没母亲那么圆,却比母亲好看。鼻梁高,线条倒不硬朗。唇红齿白的,还有一对小酒窝。
村里好几十户人家,亚荣家在沟垴头。也就是从村口往村里头数,最后一家就是它。
沟垴头山高树茂,仅有的几块地被山坡夹在中间。地边上是老祖宗用石头砌起来的沟渠,溪水终年不断。亚荣家的院子被几棵核桃树罩着,遮天蔽日的,那是一把天然的遮阳伞,阳光几乎透不进去。
小时候,我到亚荣家去过几回。三间土坯房被瓦片盖着,瓦片上全是枯叶和青苔,就连杂草也在上面凑热闹。亚荣的奶奶一人住在右边那间屋里,门口的苹果树很争气。一开春,粉白的花把枝头给开得不留余地。自然,一入夏,苹果也结得让人嫉恨。

或许是年纪小,要么就是村子里学生娃太多。四年级之前,我对亚荣没有印象。分明知道,一直以来她和我一个年级,可我始终记不住她之前的模样。
亚荣真正让我把她记在心里的时候是五年级,那一年,母亲到街上给我买了一件御寒的冬衣。血红色的绒线面料,就连领子和袖口的绒毛也是血红色的。衣服上有两个口袋,腰间有一根带子。衣服长及膝盖稍上,款式时新,穿着洋气。
长大的亚荣已经明白了美丑,见我穿着好看,就让母亲给她买了一件。同一个班级的两个女生穿同样的衣裳,有些人看见了自然会产生误解,说我和她是姊妹俩。实际上,我们不是姊妹俩,可关系也不比姊妹俩差。
在武侠剧风靡一时的年代,人们都看得鬼迷心窍了。我觉得他们的扮相非常美,就像仙。我虽然学不来他们的飞檐走壁,舞刀弄棒,可我却学会了他们的穿衣打扮。

要说亚荣天生爱美有点冤枉,其实,她爱美的因素多多少少是受到我的影响。毫不夸张的说,那时候,村里的女子娃看完电视就蒙头大睡什么不想的话,那么我,恰巧与她们相反。
那些镀金挂饰和番茄色的桃仁形塑料珠串是从哪找到的呢?是从街上买的还是从哪里捡的我都不记得了。我把这些东西拆掉,凭着对古装人物一星半点的记忆把它们重新组装。组装好之后想当耳坠戴在耳朵上,结果发现我没扎耳洞。当珠釵挂在头发上吧,又太短,并且很古怪。那是我好不容易做好的,派不上用场又舍不得丢,于是就用盒子装起来当宝贝一样藏着。
我还给自己梳了一个古装发髻,那发髻梳的真好,一点都不比电视剧里的逊色。我又把从街上买来的蝴蝶形发卡恰到好处的别在发髻上,又给自己剪了一层薄薄的刘海。刘海弯弯的蓬松才好看,为了达到那种效果,我时不时就用口袋里的小梳子缠着刘海卷一卷。

母亲那件粉紫色竖领的对襟扣门子衣裳我简直爱不释手,天天穿着它,脏了也舍不得脱下来洗。
我那与众不同的穿着打扮太过清奇了,走到哪都会引来异样的眼光。亚荣看见了,缠着我,让我教她梳头发。我也不拒绝,用心的教着。她倒是聪明一学就会。
梳那发型特别费时间,第二天一大早,亚荣硬是冒着迟到的风险给自己梳了一个和我同样的发型。上早读的时候,大家不用心读书了,总有人会瞅瞅她又瞅瞅我,接着就把脑袋凑一块“咕哝”去了。老师夹着教本走上讲台,看到我们俩眼神怪怪的,似乎在说,“你们俩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未婚先孕这件事给亚荣的母亲戴上了一顶“不正派”的高帽子,而这顶高帽子并非子虚乌有。她跟一组那个男人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人亲眼看到的,她没法抵赖。
渐渐长大的亚荣,骨子里确实有母亲狐媚的一面。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总喜欢逗男生。她看男生时能把男生给看害羞,男生若是用那眼神看她,她不仅不会害羞反而坦然对视。
五年级下学期,同学们都在用心读书准备考试,班上却传来丁博喜欢亚荣的消息。模样好是好事,活该被男生喜欢。若是性情风流,男生就招架不住了。好在,大家年纪小,也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六年级,我没再看到亚荣。
在我读初中的那些年,即便在村里也很少看到她。
听说她结婚的消息时,我大约在上高中。她嫁给石涧村的赵勇,那男娃个子不高,模样周正,皮肤也白净。他比我高两届,我对他有印象。
镇上修铁路也就是高中那几年,每天拉泥沙,砖石,钢筋,以及其它物料的大卡车,把砚川通往大荆镇的路压得坑坑洼洼的。雨天里,骑着自行车上学颠得人尻子(屁股)疼。晴天里,那光景也好不到哪里去。整条路上尘土飞扬,乌烟瘴气的,只要从那条路上过就会被弄得灰头土脸。
平日里,工人忙着铺铁轨。闲着时,满村子乱窜物色野味大饱口福。夏天,星星在夜空昏睡,他们在苞谷地里挖蝉蛹。这些人给整个砚川村的村民带来了可观的收入,房子空出来高价租给他们住。种的蔬菜瓜果,粮食直接卖给他们吃。

工人们吃饱了,总觉得还缺少点乐趣。于是,有夫之妇,已为人母的亚荣经不住人家的蛊惑,就撇下儿子跟着走了。自此,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好在,亚荣的母亲在她十多岁的时候抱养了一个女孩。是这个女孩弥补了亚荣销声匿迹的空缺,也是这个女孩抚慰了亚荣母亲受伤的心灵。
这些年我每次回家,只要见到亚荣她妈就会想起亚荣,但我从未向她询问过有关亚荣的消息。我想,或许她知道女儿亚荣还在什么地方,只是生活过得不尽人意,不愿提及。又或者,亚荣早已不在人世,所以她闭口不谈。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分明不想别人触及心口上的伤疤。

我也从未听村里人谈过和亚荣有关的事情,可能大家都知道亚荣她妈不好惹,因而,那怕有人在外务工听到一些风声,回到村里也会守口如瓶吧
而我,在从未见过亚荣的这些年时常会梦见她。她还是那个梳着古装发髻的,娇俏清纯的模样。于她而言,时间似乎停滞了。而她就像成了仙,永远那么青春靓丽,永远那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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