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们这些知青新建的房子墙面用的是两种砖,下面是红砖,上面是土砖,里面用石灰粉刷了一下。地面没有打水泥,也没有铺砖,原生态的地球表面,但比起水生家的房子来,光线要好,空气也流畅多了。

所有的知青聚在一块生活,衣服各洗各的,做饭则轮流着来。我们当中,最大的知青才二十一岁,最小的十七岁,做饭都是外行,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早上要煮好一天的饭,用那种大铁锅煮,煮好了装在专门用来装饭的竹篮里。如果早上不煮好一天的饭,收工回来再煮,时间会很紧张。由于大家在家都没煮过饭,特别是用大锅煮那么多的饭,根本把握不住火候,不是煮得半生不熟,就是煮成了夹生饭。这样一来,我很留恋在水生家的那些日子。

年轻人都爱面子,我们生怕村里人说我们这些知青没有自理能力,个个心照不宣,没有把生活中遇到的尴尬事情说出去。王婶到我们居住的地方来过两次,指导了一下我们如何做饭,见我们没有问别的问题,也就没有再来了。

奇怪的是,莲莲舍不得我们搬出她家,但她从没有到我们住的新房子来走走。可能是我们那里人多,姑娘家害羞不好意思来吧。不过,她见到我和郭庆,还是会亲切地喊我们一声哥哥。

在此,有必要说一下,莲莲看上去比我们年龄小很多,其实,只比我小半岁。

水生叔是非常讲情义的人,即使我们搬出了他家,也经常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但我们不想去,主要也是怕他破费去买瓶酒来招待。

这天,莲莲穿着我母亲买给她的衣服,问我:“哥,晚上去我家吃饭么?我家有只下蛋的鸭子死了,你和郭庆哥一起来。”

“谢谢,不去吧。”即使来来请我们去,我也不想去。

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说:“哥,你们从我家搬走没多久,就生疏了哦。”

“不是不是,”我赶紧说,“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而已。那我问一下郭庆,问他去不去,他不去的话,我就不会去哦。”

“好的。”她笑了笑说。

见到郭庆,我对他说:“小郭,莲莲家死了一只鸭子,请我们俩去吃,你想去么?”

“她又没有对我说,对你说了,你就去吧。”他摇了摇头说。

他竟然计较起这个来了,好像莲莲非要亲自请他不可,对此,我也很反感,说:“你一定要莲莲来请你才去,我传个话你就不去了?我觉得,我们在农村待的时间长了,越来越接地气了,像那些妇女一样喜欢计较了。”我没有说他像妇女同志,而是说我们,也算是照顾了他的面子。

“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小气的人,去就去吧,不吃白不吃。”他就是这样的人,要用话去激他,他才不会拗。

空着手去人家吃饭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所以,我们买了一条香烟去。我们为什么买香烟不买酒,也有考虑,因为我们不会抽烟,水生叔若不肯收,也没理由退还给我们。

见我们带着礼品来吃饭,水生叔和王婶都不肯收,莲莲也说:“早知道你们会带东西来,我就不叫你们来我家吃饭了。”

“我们实在不好意思来打搅,可不来又怕你们不高兴,不要再说什么了。”我把香烟放在八仙桌上,对郭庆说,“来,快坐,我们今天又有口福了。”

“真不好意思哦,来到这里就像来到自己家里一样。”郭庆在条凳上坐下,说,“谢谢大叔大婶,谢谢莲莲。”

莲莲走过来为我们筛酒,边筛边说:“谢谢两个哥哥赏脸,今天一定要多喝点。”

我们边喝酒边聊天,屋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王婶瞅了瞅我和郭庆,爱怜地说:“瞧你们两个小伙子,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现在晒黑了许多。”

“天天风吹日晒雨淋,种田哪有不黑的?黑点好,显得更健康,嘿嘿……”水生叔爽朗地笑起来。

“对对对,劳动人民的本色。”我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头有点晕,附和着笑着说。

“以后我也不叫你白脸书生了,叫黑白无常吧。看看你的肚子,还是那么白,哈哈……”坐在我身边的郭庆撩起我的衬衫瞅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天,我感觉坐不住凳子了,对水生叔说:“大叔,今晚喝多了点,我们走了,等酒劲上来了,恐怕走不了了。”

郭庆也说:“我也感觉头晕,真的要走了。”

水生叔见我们说话时舌头也捋不直了,没有勉强,说:“那下次再来,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王婶对莲莲说:“我去喂下猪,你拿手电送下两个哥哥回去吧,路上别摔跤。”

“不用送,村里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我都知道。”我站起身来,感觉脚下软绵绵的,真的喝多了。

莲莲打着手电筒执意要送我们回去,那就让她送吧。

外面风挺凉快,月儿弯弯挂在树梢,好多人家都熄了灯,村里显得格外寂静。

我们还没走到住处,郭庆便吃不消了,哇哇地吐了一地。不吃白不吃,这下他真的白吃了。吐完之后,他也不说话,抹了一下嘴,小跑着先走了。

“莲莲,前面就到了,你快回去吧,不用送了。”我叫莲莲回去,因为我肚子里翻江倒海,也快忍不住了,不想当着她的面呕吐。

“我看你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是把你送到门口吧。”她不肯走。

“是哦,今天两只脚好像不听使唤了,哎呀,有点难受。”我感到天旋地转,怕摔倒,抱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哥,你吐得出来么?吐得出来就吐掉吧,吐出来会好受一点。”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希望我把喝下的酒吐出来。

“没事,吐了不就白喝了么,浪费啊。”我的双脚站不住了,坐在了树下。

“哥,要去叫人把你抬回去么?”她焦急起来。

“不用不用,我坐会儿就好了。”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去叫人,但人一下子就靠在树上迷糊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凉风吹醒了,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她依偎着我也坐在地上,头歪在我的怀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酒都快惊醒了一半,但又不忍心推开她,于是,装作睡着了,希望她自己会起身。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水生叔在不远处自言自语:“莲莲会到哪里去呢?送人送到现在还没回家,上个茅房也不要这么久呀。”

这时,她才从我的怀里抬起了头,站起身来对水生叔说:“爸,我在这里呢?哥喝得走不动了。”

水生叔匆匆地走了过来,等他到了我身边时,我才睁开了眼睛。

“小简,来,我背你回去。”水生叔弯下腰把我扶了起来。

“不用,我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我说,“真的不好意思,今晚确实喝多了点,我能走,你们回去吧。”说完我就走了。

对于莲莲把头歪在我怀里的这件事情,有两种原因,一是,我抓住了她的手不放,她以为我对她产生了爱意;二是,她本来就对我有好感,趁我酒醉时和我亲近。我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可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呢?因为我不想破坏我们和水生叔一家难能可贵的情感,更不想玷污莲莲的纯洁。我同样希望丘比特之箭射向我,但爱情比起淳朴的乡情来,我觉得乡情更需要珍惜。

莲莲是个聪明的姑娘,或许,她也猜到了我那时在装睡,所以后来的日子,在我没有向她表白的情况下,她也没有向我表达爱慕之心。我们还是世上最要好的兄妹,只是,我怀疑自己装睡伤了她的心。如果真的伤到她的心,在此,我诚恳地说一声:莲莲,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