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本刊记者陈曦
最近，一向爱“玩”的程寿康先生，发现自己有点忙。在担任佳士得亚洲区主席半年之时，他与同事们迎来了2023年下半场的重头戏——香港秋拍。
为天民楼珍藏元青花出镜“代言”，让更多人走近古代瓷器收藏的“终极梦想”；跟随拍前巡展奔波于亚洲多座城市，帮新老藏家朋友艺海淘珍；稳坐委托席与场内外买家鏖战数个回合，只为电话另一端的客户能如愿以偿……
“我以为当主席就不用那么辛苦了。”程寿康在接受《中国收藏》杂志记者专访时说道。在“重出江湖”之前，睡到自然醒，逛逛菜市场，和朋友约约饭，到荷里活道与古玩行家们聊聊天——这就是他悠然自得的日常。而亚洲艺术市场蓬勃发展、买家需求强劲的大环境，以及自身对艺术的深切热爱，都让程寿康不由自主地忙碌起来。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敏锐的洞察力和特有的人格魅力，凡是有关中国艺术品、中国藏家的事务，他总是同事和客户最需要和最信赖的那个角色。“现在看来，我的工作似乎变成了full-time状态，但我并不后悔。”
程寿康佳士得亚洲区主席
12月2日，随着佳士得香港秋拍现场拍卖收官，佳士得亚洲2023年下半年战报出炉——总成交额逾30亿港元，为这不寻常的一年画下圆满句点。无论是天民楼珍藏专场的成功、常玉“裸女”身价再破亿元等种种耀眼时刻，还是新买家、年轻藏家踊跃入场的表现，无疑为市场注入一剂“强心针”。在程寿康看来，顶级艺术品在任何时候都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这正是他对工作倾注热情与坚持的精神支柱，也是一场拍卖事半功倍的最重砝码。
佳士得香港秋拍现场，随着拍卖师陈良玲手中槌落，首次现身市场的天民楼元青花梅瓶瞩目成交。
元青花缠枝牡丹云肩纹带盖梅瓶
成交价：6777.5万港元
11月30日上午，备受海内外收藏拍卖界瞩目的“天民楼珍藏”专场创造了2.6亿港元的佳绩，远超市场预期。15件元、明、清瓷珍13件易手，而首次释出的元青花梅瓶创造了6777.5万港元的高价。
这批由天民楼珍藏多年的艺术瑰宝代表着中国古典美学和制瓷工艺的巅峰。它们在北京巡展前，程寿康还别出心裁地创作了一幅扇面——以青色颜料绘出元青花梅瓶上绽放的一朵缠枝牡丹。从香港浅水湾的天民楼，到曾经的元大都北京，这朵由苏麻离青钴料呈现的蓝牡丹格外令人心醉，似乎能让人遥想起当年皇室贵族启盖斟酒、欢歌乐舞的场面。程寿康发现，其实在这片文化热土上“随处可见缠枝花，处处都是天民楼”。无论是电视节目里讲述的丝绸之路上的中国故事，还是在建筑、服饰中随处可见的缠枝花草纹饰，历史的分量感和文化的在场感，都为这件神秘又迷人的艺术品增添了更丰富更生动的新时代注解。
程寿康在天民楼珍藏专场预展区仔细观赏这批元明清瓷器瑰宝。
不管是被传奇故事还是顶级艺术品吸引而来，今天人们依旧会为一件古代瓷器争相一掷千金，只为抱得美瓷归。
《中国收藏》：天民楼珍藏的元青花跟随佳士得到亚洲多个城市展出，展出的效果如何？
程寿康：元青花的魅力实在太大了。很多人来预展现场一见到我就会问“元青花在哪里？”还有不少收藏其他艺术门类的藏家，也对这两件瓷器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有几位是购藏油画的客人甚至告诉我，如果价格在可接受范围内的话，他们也想参与竞投元青花。
《中国收藏》：此前也有一些天民楼藏瓷被释出，但佳士得此专场尤其惹眼。为什么？
程寿康：像天民楼主人这样的顶级收藏家，他们的珍藏绝不是一本藏品目录可以涵盖的。这次拍卖的15件瓷珍是精心遴选的，不仅数量比较多，而且种类也比较全，再加上两件元青花，可以说是将天民楼藏瓷的重要部分呈献给了大家，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一场拍卖。
这场拍卖的成功，是天民楼与我们之间长久友谊、牢固信任的最佳证明。佳士得与天民楼有着深厚的渊源，我本人也与天民楼有着几十年的交情，正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形成了无形的纽带，让我们紧密相连、彼此信任。
《中国收藏》：这件元青花梅瓶拍前的估价仅为2000万至3000万港元，与最终的成交价相比似乎有些保守？
程寿康：从最近拍卖市场表现不难看出，即便估价保守，但高品质的拍品还会脱颖而出的。真正有经验、有胆识的藏家往往不会被估价所束缚，反倒很自信。
正如上海博物馆原副馆长汪庆正所说，天民楼收藏的元青花是私人藏瓷中的。天民楼的市场号召力毋庸置疑，他们也对自己的藏品完全有信心，无需仅用很高的定价来印证这批瓷器的重要性与价值。这次拍卖最终的结果也让我感到非常满意，再次将元青花推向了一个高峰。
《中国收藏》：在天民楼珍藏专场拍卖的图录里，您还特意书写了一件墨宝。
程寿康：大家都知道“天民楼”的名号出自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我写下的其实是自己对天民楼的解读，借此向老人家表达我的尊敬之情。天民楼主人以行动阐释了其“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好古尚淡泊之志”，在今天尤为难得可贵。
程寿康书写的书法作品
同为全球华人知名收藏团体“敏求精舍”的成员，程寿康与天民楼主人及不少老一代藏家有着密切的交往，他看到他们身上所浓缩的一个时代的光辉。而这个收藏团体，除了天民楼葛氏父子，包括胡惠春、徐展堂、何鸿卿等多人都是业界里的佼佼者。
在发掘重要私人珍藏、拓展新客户群体的过程中，程寿康意识到，那个时代已逐渐远去。新时代下，老藏家的经典收藏越来越难寻，新藏家的身份背景、面貌和审美观念正发生着巨变。
《中国收藏》：包括天民楼在内的“敏求精舍”老一代大藏家，已成为收藏界的经典。在发掘重要私人收藏的过程中，您觉得是越来越难了，还是反之？
程寿康：肯定是越来越难了。有些藏家年事已高，但他们的后代对收藏完全没有兴趣，藏品就很难传承下去，所以差不多都已被拿出来卖掉了，所剩无几。可能还有一些非常好的私人收藏，但那是过去十多年间他们在市场高峰期拍回来的，成本很高，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对于拍卖行来说，“找到更好的拍品来吸引买家”是很迫切的问题。而另一个现实问题则是传统拍品板块今后该如何发展？即使我们找到了很多不错的拍品，但如何创新拍卖形式，去吸引更多的年轻一代藏家，这也是很关键的问题。“敏求精舍”现在其实也在大力吸引年轻一代会员加入。
《中国收藏》：为什么传统板块的号召力在当下如此疲乏？
程寿康：这是两代收藏家群体变化所导致的，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改变或重塑的。而且这也反映了一种话语权的改变。
艺术品收藏的话语权在哪里？当然是最有购买力的人群。如今，这一人群大多来自高科技、金融行业，这些有才能的年轻人能够很快赚到很多钱，甚至在三十几岁就拥有了强大的购买力，比上一代藏家四五十岁真正发力时要年轻得多。而且这些年轻人有着国际化的教育背景和更加开放的艺术视野，他们对于不同的东西方文化艺术有着更高的接受度，也对传统或新兴的艺术形式有着跨界多元的收藏兴趣。
常玉《花毯上的侧卧裸女》在佳士得香港2023年秋拍中以1.87亿港元成交。
《中国收藏》：面对时间跨度大、种类繁杂的传统艺术品，您会对年轻藏家做一些推荐工作吗？
程寿康：我会的，会向一些收藏当代艺术的年轻朋友主动推荐，让他们看到中国瓷器其实也很漂亮。我发现他们大多会对明清瓷器比较感兴趣，因为他们习惯颜色艳丽、装饰性强的艺术形式。这样一来，华丽的明清瓷器可能会比简单而不失内涵的宋代青瓷、白瓷等更好入门。要吸引看重“颜值”的新一代藏家，或许可以从这个切入点着手。
程寿康：我相信年轻一代藏家的文化自信、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兴趣会随着年岁增长而增加，最终回归对中国艺术品的欣赏与收藏。这就好比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喜欢吃西餐，现在我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吃中餐，两种文化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影响力也不同。
佳士得香港秋拍预热期间，程寿康曾在自己的Facebook账号上发布了一张与元青花瓷器的合影，画面中的他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并配以“收藏是严肃的”文字来自我打趣。收藏一定是严肃的吗？一定要正儿八经吗？他其实更希望能打破人们的传统认知，不再受条条框框的拘束，在“玩”中收藏，这样才能找到更多乐趣——这也正符合生于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的观念。
有一组数据或许更具说服力。根据今年上半年全球拍卖数据，佳士得的新买家当中有38%为千禧新世代或更年轻一代，其中更有60%来自亚太地区。网络平台早已成为丰富艺术品传播、拍卖形式的重要渠道，这里是全世界年轻人最活跃的地方。作为一家老牌国际拍卖行，佳士得在拍卖创新、数字化拓展之路上总是不断尝试与年轻人对话，邀请他们加入到这场有趣的“游戏”中。
在刚刚落槌的香港秋拍中，佳士得与周杰伦联袂呈现的“千禧后晚间拍卖”无疑又是一次瞩目创新。要知道，这一“格局打开”的创新，与当晚随后举行的二十及二十一世纪艺术晚拍两场拍卖中，又一个数字诞生——千禧一代新买家人数占比达67%。
在香港秋拍预展现场，佳士得为“千禧后晚间拍卖”专场中的作品特别设计了“游乐园”展陈空间，吸引了不少年轻人驻足留影。
《中国收藏》：佳士得与周杰伦合作呈现的“千禧后晚间拍卖”太火了，这是一次影响力很大的跨界创新。
程寿康：对，特别是我们到台北巡展的时候，周杰伦本人也到现场了，观众的反应很热烈。当时我就站在元青花瓷器的展柜前，忽然间听到了音乐，正在我很纳闷的时候，他们说“周杰伦来了！”现场都是年轻人在欢呼，场面很热闹。
《中国收藏》：与娱乐明星的跨界合作，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
程寿康：因为在当代年轻人的世界里，他们的偶像就是潮流的引领者。这都是周杰伦挑选出来的艺术家，是他喜欢的作品，这种偶像的确认就足够将作品的价值和吸引力提升到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了。对于他们来说，我买下这件作品，我就和周杰伦拥有了一样的艺术品位。所以我想，接下来还要继续使出一些吸引千禧一代的“招数”，也让他们看到老牌拍卖行正在不断地创新和变化。
程寿康常常会现身委托席，为电话另一端的客户竞投心仪的艺术品。
《中国收藏》：说到跨界创新，这次拍卖元青花，为什么没有请周杰伦唱《青花瓷》？
程寿康：这又是另外的价钱……会增加成本。
《中国收藏》：刚才您讲的很多方面其实都是在突破传统模式，我们也发现一直以来佳士得都在引领着潮流和话题，例如拍卖师陈良玲。
程寿康：对，下一步可能就要培训我了。不过你不要写进访谈。其实也可以写，让我们的同行都知道我们正在秘密培养“50后”拍卖师，说不定这是一条多年来被市场忽视的捷径。
《中国收藏》：期待您带来的惊喜！您还有什么想告诉大家的吗？
程寿康：每天都能看到这么多这么漂亮的艺术品，而且还能上手触摸，这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也是每一个喜欢艺术的人的终极梦想。
但这个行业最吸引我的地方并不仅仅是那些器物，还有人——不管是公司的同事还是来自四方的客人，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也让每一天的工作都很有意思。并不是每一次拍卖结束，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一旦开始并投入进去了，我就会一直为这些艺术品和藏家朋友尽到责任。
注：本文部分配图由佳士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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