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浦市古镇就处于这首李白名句所描写的神秘五溪之地,今天的泸溪县东南部,沅水中游,与永顺县芙蓉镇、花垣县茶峒镇、龙山县里耶镇合称为“湘西四大古镇”。

傍晚时分,到达浦市。临大堤,沐清风。滔滔沅水,波澜不惊,滑入暮色。悠悠古镇,默默无语,穿行古今。因天色已晚,不及细看,安顿下来,隔日再游。

晨起,却见密雨如散丝。撑着七彩伞,走进这个安静祥和的湘西边陲古镇。

浦市古镇因军事而立。它“东连吴越,西达巴蜀”,特殊的地理位置,历来是兵家必争的水陆要津,是一个虎踞龙盘,风云会际的“三楚雄关”。南宋中期,作为军队集聚地正式确立军事机构。明清之际,成为重要的军事战备要点。

古镇因商业而兴。由于水陆交通的便捷,这里是隋唐以来中国大西南物资集散的重要商埠,因而商贸文化繁荣。江西、山西等地的商贾蜂拥而至,大都在此经商致富后定居下来。正是那纤夫号子、沅水木舟、青石码头,勾勒出古镇的历史图画,演绎出一个个至今难以忘怀的故事。“有心上浦市,无心过江东”、“满河绿水满河船,满镇商号满镇人”、“一条包袱一把伞,来到浦市当老板”,都是对昔日古镇富庶与繁华的描绘。

这个“日出千根桅,日落万盏灯”的古镇,鼎盛时期有3条商贸街、45条巷弄、10里长的城墙和12座城门、6座古戏楼、23座货运码头、数以千计的封火墙“窨子屋”,以及寺庙道观、会馆堂坊等建筑群,既是神秘湘西文明历史的发源地之一,也是沅水流域一座举足轻重的水畔商业古镇,素有“小南京”之称。

古镇也吸引文人骚客纷至沓来。爱国诗人屈原流放途中在此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橘颂》,诗人借物抒情,表达了自己坚贞不移、至死不渝的精神。李白、杜牧、王昌龄、刘禹锡等大批文豪曾在这里纵情山水,放歌田园,留下了许多不朽诗篇。文学大师沈从文感叹浦市“满眼是诗、一种纯粹的诗”。

置身于浦市古镇之中,最让我动容的是那曲折有致、清幽寂静的小巷。斑驳的墙身,历经风雨的洗礼,自然剥落,没有沾染半点现代的气息。那样的时空里,最适合怀古感今。

小巷中那深绿的青苔,倾斜的老房,褪色的木窗,让人痴迷寂然,去静静回味和细细感受,仿佛时间倒流,又回到数百年前的古镇。

不经意抬头,充满着传奇色彩的镖局和钱庄就在眼前,宛若历经世事变迁的老者,饱满柔和,娓娓追忆着尘封岁月里曾经有过的不平凡经历。

高高的马头墙,隔绝了视线,让人隐隐觉得,墙后的宅院里,曾经上演过许多的故事,风月缠绵,幽情清绝,可泣可诉。类似的明清古建筑,珍珠般散落在各个角落,每一座,都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辉煌。

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那幽长深邃的街巷,那古朴气派的四合院,那雕龙刻凤的门窗,那残垣断壁的会馆……一砖一瓦都是风景和故事,透着古朴和厚重。

在纵横交错的街巷尽头,是一座座古老的深宅大院,其中的吉家大院是古镇迄今保存最为完好的宅院。它的主人早已远去,但这座具有山西风格又有湘西元素的古建筑,却历经风雨成为古镇的标杆。

吉家先人吉大绪是山西太原大树村人,明朝晚年官至太守,辞官后来浦市经商。吉家先经营木材,后做桐油贸易,很快成为了浦市叱咤风云的顶级富豪。发家后的吉家置有大量田地,有人形容吉家“田连大院三座半,门望一千八百担”,可见当年的吉家是何等的殷实富有和家兴财旺。

吉家大院位于浦市古镇上正街,坐西北朝东南,占地面积1500平米,总体平面呈长方形,依次由店面、门庭、大门、过厅、正厅、及后庭组成,属吉家(三兄弟)三重院的第(四弟)四重院子,系清代同治年间建筑。

临街是四开间门面商铺,穿斗式木结构,中间有一天窗采光,造型奇特,为上窄下宽的翻斗型设计,当年天窗下为收银台,每天当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斗型的天窗洒在收银台上,寓意日进斗金。真是构思奇巧,寓意美好。

店铺的后墙与院落门墙组成门庭,门楣上刻有“忠孝传家”字样,主人是希望把优良家风一直传承下去。

走进门庭,四周防火墙高十余丈,既防火又挡风。在吉家大院,哪怕是门墙,也蕴含实力之气象。垒砌门墙的万千砖头,是一块块的水磨砖,光滑顺溜;砌砖的灰料用鸡蛋、糯米加石灰炼制;最后,高级泥工手握一把上好的柳叶砖刀,以缓慢而精湛的刀工相砌。砌出来的墙,砖缝灰线细小整齐,于细微处,尽显大院主人的耐性和气魄。

大门呈“八”字形,八字向外撇开,向内凹进,内敛外张。讲解员说有钱人家的大门才这样开,我想这是否也契合了“纳多出少”的商业定律。大门台阶前铺有12块青石板,象征12个月步步高升。

缓缓推开沉重的楠木大门,院落的过厅出现在眼前。三开间,两层。室内天井,既通风透光,又消水融雪。青石板上长满的青苔,诉说着大院的经久年长。

从过厅前往正厅,有一道屏风门,只有节庆日或贵客到访才会开。平日里,所有人都从屏风门两侧绕进。正厅的堂屋中设有神龛,吉家人在此祭拜神位及祖先牌位,感恩先祖。

正厅两侧的厢房,父母住右,子女住左,长幼有别。厢房窗格镂刻一些花草、动物和神话故事,图案曲线流畅,鲜活欲出;刻工精湛绝伦,栩栩如生。

从堂屋的偏门进去,是后庭,供未出闺的女儿居住,男子不得随便进入。过厅、正厅、后庭均建有两层厢房,为“三井三堂十二房”结构。二楼部分用作居室,部分用于存货。大院之中充满古朴的气息,置身其中,仿佛穿越回到明清时期的深宅大院。

开门迎客,关门留客。我们要走的时候,讲解员关上大门,栓上门栓,笑着说如果我们能打开大门就可以出去,打不开的话就只能留下了。

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这门上有机关。移步上前,很轻松就打开了上面那道门栓,可是下面那道门栓怎么也打不开。静下心来,细细察看,也没看出什么破绽。于是双手在门栓上一寸寸反复摸索,终于被我发现了乾坤。门栓下方有一个小孔,孔内有一根可上下活动的木梢,用手指把木梢向上抵开,门栓就能打开了。这木制的防盗锁做得实在是精妙隐蔽,不花一番功夫还真找不到窍门。打开了门,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讲解员也直夸我聪明。

出吉家大院,向右行不远,拐角处就到了万荷园。四周,古宅庭院,粉墙黛瓦;塘边,婀娜柳树,柔枝垂绿;水上,荷叶田田,雨珠晶莹。一树秀美,一水柔情,微风密雨,绮梦诗画,醉了我们,迷了风月。

荷塘过去,便是吉家三重院。这是一座三组窨子屋并列为一体的组合式建筑,始建于清朝中期,由吉家三兄弟修建。灰瓦的白墙,高大的门楼,精致的雕花,尽显几百年来历史的沉淀和曾经拥有过的荣耀和繁荣。

老街看起来略显沧桑,街面在雨水中透着旧时的光亮。雨中的氛围缠绵而深沉,仿佛古镇的整部历史都隐藏在绵绵的雨帘里,使人想起那年长久远的日子。岁月留在了街巷间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留在了高高的白色院墙上,留在了油漆斑驳陆离的院门上。

走在那或横或纵的街巷里,那一处残墙,一角青砖,木板屋,镂花窗,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依然散发着灵光,有着一种怀古与思幽之情,述说着千年浦市的故事。

那些敞开门的店面里,手艺人不紧不慢地忙活着,那些街上相互打着招呼的居民,茶馆里喝茶聊天的茶客,悠闲、平静。浦市,几乎被遗忘了大半个世纪之久。这里的时间指针走得很慢很慢。古镇以特有的从容与淡定,抵挡住了浮躁的追逐与时光的驳蚀,依然保存着自己特有的、鲜活的生活方式,踱着他们固有的生活节奏。或许这是一种幸运。

悠然间转到了青莲世第。这名字听上去就古意盎然,韵味悠长。这是一座三进两厅的徽派古建筑,始建于清中期,为浦市湾里李氏家族所修建。李氏家族一门曾出了五个县令,虽身为朝臣,仍不忘廉洁做人,故以青莲世第为家门祖训。“青莲”——因李白号“青莲居士”,有纪念李白大诗人之含义。又因在佛教中,“青莲”有清白分明之意,又有清正廉明之喻。

现在的青莲世第是湘西州首家集茶道、茶膳、书吧、文化沙龙为一体的茶书院。三五友人,相邀于此,品茗,赏花,读书,谈古,论今,不甚欢欣。停下脚步,聆听此刻,品味人生喜悦,大美无言。

与青莲世第相邻的李家画院,现辟为湘西版画院。她依托湘西自然与人文,传播版画知识,培养版画人才,已成为浦市古镇最具文化艺术气息的交流平台之一。

古镇小巷幽长,七弯八拐,常常令人辨不清东西南北,却条条相通。蓦然回首,发现我们又转回到了原先走过的老街。相视,会心一笑。不按图索骥,不刻意寻觅,如此随性而行,甚好。

浦市很小,这是一座几乎被时光遗忘的湘西小镇。浦市很大,它由纵深的人文沉积与横亘的市井生态共同构成。这里的山山水水、世俗人情,都是故事,都是诗歌,也都是图画。

浦市,就像一碗当地的米酒,你跟着它的节奏慢慢地品,会不由自主地沉醉,就像踏着了前世的尘烟。返“浦”归真,“市”外桃源,便是古镇今天最好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