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然中的天籁之音,还有一类人类发出的声景,可被称为“人籁”声景。

此类声景主要包括反映人类情绪状态的情绪声、日常行为活动声、人类审美活动声。

以人籁之声为叙事客体,应用于古代小说创作中,不仅影响着小说叙事艺术,对塑造人物形象也有着重要作用。

因此类声景内容较为几杂,故情绪声,重点择取具有反差意味的哭笑声描写加以论述,日常行为活动声则择取最为常见的步伐声加以论述,而人类审美活动声则选取器乐声景论述。

哭、笑作为人类的情绪表现是人类最基本的行为活动。

传统意义上,哭声喻悲,笑声喻喜。笑哭是两种对立的情绪型声景。

在小说人物的笑声哭声书写中,往往会利用笑声与哭声这一对反差型声景,影响小说创作。

出现“笑声与哭声的快速转换”或出现与人物真实心境相反差的“假笑、假哭”声描写,亦或出现不合时宜的笑声、哭声等情节。


情绪声与小说人物形象塑造

反差型哭笑声景,具有人物塑造的功能。

常作为一种程式化声景,或用来体现人物形象的狡诈、虚伪的特征,具有讽刺之用。

或用来相互对比,衬托人物心理,渲染氛围。

主要有以下三种类型:

(一)不合时宜型

在明代容与堂本《水浒传》四十四中,李逵杀四虎后回归山寨,告知众人母亲被害,众人以“大笑”相对。

而在金圣叹本《水浒传》中第43回中,同一情节中,则独写宋江竟然大笑,金本《水浒传》独以宋江不合时宜的大笑声书写,突出其虚伪的形象特征。

金圣叹以此角度作批,也体现出其“独恶宋江”的态度。

又如《三国演义》中写曹操与韩遂交马私语时,故作假笑,旨在迷惑马超,使得本有嫌隙的韩遂、马超,最终走向决裂。


两军阵前,与敌军将领交语时,不合时宜的笑声,使得听者生疑。以此体现出奸雄曹操的诡诈智略。

此外,曹操在读到陈琳檄文后,先是吓得毛骨悚然、头风顿愈,后却镇定大笑。

毛宗岗批之曰:“方吓得汗出,便强颜欢笑,真是奸雄。

而曹操赤壁战败后的“三笑”书写,以及其脱险,逃回南郡时的哭声描写。

其不合时宜的笑声除了用以提振军队士气之外,还能体现出曹操形象的诡诈与城府,凸显其奸雄特征。

而在世情小说中,不合时宜的哭笑声,则能突出人物不同寻常的个性化色彩.如《红楼梦》第3回中,黛玉进贾府中,贾母因感其身世,又念及黛玉之母,以哭声表现其哀情。

与敛声屏气、以哭声相合的众人不同,王熙凤以不合时宜的笑声出场。从听觉视角,突出王熙凤个性化色彩。也体现出其在贾母心中的地位。


(二)哭笑善变型

在讽刺小说《儒林外史》中,此类哭笑声景在塑造人物形象的同时,更能凸显出讽刺意味。

如,小说中写到当听闻女儿殉夫之报后,妻子大哭不止,王玉辉则大笑面对,但后文通学人夸赞王玉辉教女有方,为伦纪生色时。

王玉辉却“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之后外出游历中,想到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最后更是借哭友人、实则为女儿痛哭。

小说中有两处反差型声景描写。

首先,是王玉辉听闻女儿殉夫之报后,在家人面前的大笑声,与妻子家人的哭泣声。

其次,是女儿殉节后,家人前的大笑声与后文友人灵柩前的痛哭声。

天目山樵张文虎曾对王玉辉的大笑声作批道:“此矫揉造作!”王玉辉仰天大笑声与夫人的哭声形成强烈对比,哭声出于伦理亲情、笑声则出于对守护虚伪名节的肯定。

同一时空场域中,两种反差型声音的并置,体现出虚伪名节与自然亲情人伦之间的巨大矛盾。

小说通过反差型声景的前后对比,既能体现其虚伪、残忍的封建卫道士形象,又能窥见出人物尚未泯灭的人伦良知,被虚伪的名节观所压抑、掩盖。


(三)程度反差型

诚如《乐记》中言:“凡音者,生人心者也。”哭声是人物悲伤心理的听觉表达。

伴随人物地位处境的转变,不同情境下,相同人物不同程度反差下的哭笑声书写,则能体现人物在不同处境中的心境转变。

如《儒林外史》对严监生小妾赵氏的描写,赵氏的第一次哭声描写的场景是,当时妾氏身份的赵氏身份低微,正妻王氏是其赵氏母子生存的依靠,赵氏是其生存的保证。

其哭声是为了表现其对王氏的感情目的是王氏能够保全自己。

而第二次赵氏的哭声描写,则发生在正妻王氏病故后,此时,赵氏刚被扶正,地位尚不稳固,因为有丈夫严监生在场,其哭声伴随着夸张视觉描写的衬托,为的是在丈夫及众人中赢得美名,以巩固在严家的地位。


赵氏第三次哭声描写发生丈夫严监生的离世事件中,此处小说中没有单独描绘赵氏哭声。

但伴随着亲身孩子的离世,赵氏最后两次哭声描写,哭声程度最强.持续时间最久。

没有依靠赵氏,被严贡生骂作“泼妇”,这反映出其丈夫、孩子是其地位的根基所在,响烈的哭声夹杂撒泼的动作,以用来维护自己脆弱地位,哭声程度的变化,不仅是丧子之痛的体现,更表现出其对地位不保的痛苦与绝望。

赵氏的出场多伴随着哭声,其哭声始终伴随其地位、心境的转变而变化。

历来评点家多认为赵氏“并不痴”,说她“其言甚巧”“用水磨工夫”。


其行为多有诈巧、做戏的成分。然而透过前后不同程度的哭声,可以发现其背后,隐藏着小人物命运不能自主的悲剧性。

透过赵氏的不同程度反差的哭声书写,结合环境对其哭声变化的影响,能让人感受到小说人物形象背后,整个社会环境的冷漠与虚伪。

世情小说《金瓶梅词话》中也有利用哭声不同程度的反差,体现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感情。

如小说第62回“潘道士法遣黄巾士西门庆大哭李瓶儿”中,随着李瓶儿“本命灯灭”,挽救其性命的最后希望破灭,西门庆从哭言变为放声大哭,哭声响度的提升,体现出其悲痛程度的变化。

待到李瓶儿去世后,小说不断进行西门庆哭声的书写,西门庆听见王姑子念经超度,哭状更为夸张剧烈。

同时,哭声的响度也更为强烈。其哭声描写,经历了从无声、到放声、大放声、哑声最后又循环至放声。声音响度逐步递增,极值而哑。

并且表现出循环往复不绝的听觉感受,体现出其长久且深切的悲痛之情。


情绪声与小说空间环境渲染

在小说叙事上,反差型哭笑声景常用来渲染环境。如引出危机,渲染出吊诡之感,营造出小说恐怖的环境氛围。

如《聊斋志异》“狐妾”故事开篇,刘洞九面对四位狐女沉默不顾,而四位狐女,则“笑语而来,相视而笑,笑语而去”而面对刘公挥霍成性的女婿时,嫁给刘公的狐女则表现出不同的笑声。

该段故事中,写狐女“烈烈如鹗鸣”之笑声,鸭骋即猫头鹰,被古人赋予“恶声”的声音属性,《诗经·墓门》之卒章曰:“墓门有梅,有骋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写的就是鸭鸦栖息于墓门前的梅树上,梅树象征美善,而鸭鸣象征丑恶。

恶声之鸟栖于美善之木;隐喻有恶人惑乱国家。齐景公因“有鹗昔者鸣,声无不为也”。故筑造了高台,却因有鸭鹗之鸣而不登。可见在古人心里鸭鸣是一种丑恶、不祥的恶声。

故事中狐女矫揉可人的视觉形象与似鸭鹗之鸣的笑声,形成一种强烈的美丑反差。不仅为小说情节营造出一种恐怖诡异的环境氛围。


此外,与情境矛盾,不合时宜的反差型哭笑声,可以渲染出悲情的氛围,如立春祭祀勾芒本是吉祥、喜悦之事。

《红楼梦》中也常通过对反差型哭笑声的比,展现出悲凉的环境氛围。如《红楼梦》展现了贾府由盛至衰的家族悲剧。书中借悲喜相随,乐极生悲的故事反映封建社会家族盛衰史。

小说中也常以悲喜之声相伴,在悲喜声景的反差中,从听觉角度表现出“世事盛极必衰、热极必冷”的转化,营造出悲凉的氛围,深化了小说的悲剧意蕴。

尤其在生日乐声中往往都伴随悲伤声景出现。

如第22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中,宝钗生日后,书写出不祥之谶的灯谜声。


第43回写凤姐生日中,出现玉钏儿的哭声、鲍二家的咒骂声。

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写怡红院中宝玉生日宴乐笑闹、唱曲行乐之声,后又叙写贾敬去世之悲音。

第71回写充满策鼓乐之音的贾母寿宴,四回之后,便写中秋夜宴时,墙下的叹息声。

黛玉之死正逢宝玉宝钗新婚典礼之时。

作者以潇湘馆中紫鹃、李纨、探春的哭声与远处若隐若现的音乐声相对比,渲染出黛玉之死的凄凉、冷寂氛围。

同时,通过悲乐声景之对比,从声景的反差中,体现出悲喜相随、乐极生悲的封建家族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