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后宫,我才知道,真正的后宫,并不似传言中那般勾心斗角。
贵妃娘娘白天在外嚣张,晚上给皇后嘤嘤嘤请罪。
德妃娘娘及淑妃娘娘天天嗑着瓜子打麻将。
我们新人为数不多需要皇后娘娘主持公道的事情便是
「皇后娘娘,我们宫的瓜子都要被德妃娘娘磕光了!」
1
薛公公踏入我寝宫的那一刻,我还在榻上酣睡。
许嬷嬷火急火燎地把我弄醒,一边给我擦脸一边絮叨,“天爷呦,主子快醒醒神,薛公公来了。”
美梦被叨扰,我有点不悦,但也清楚面对薛公公时须恭敬得体,以免落个失宜的名头。
我眼光涣散,任由嬷嬷和几个侍女折腾,出厅迎接前,「任性」地叹了一口气表达不满。
可随即又挺起身板,挂上微笑,尽力表现得端庄温良。
「婕妤申氏,见过薛公公。」
我低眉垂眼,恭敬却不谄媚,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
薛公公是御前贴身伺候的,胡子已经花白,但皮肤却细腻光泽,保养得宜,看起来有一种又老又年轻的违和感。
一出声,阉人特有的尖细嗓音就传入到了我的耳朵里。
「皇上有旨,请申婕妤跪接。」
接着又小声在我耳旁开口,
「娘娘,是喜事。」
这还有什么好说!我扑通一声就跪。
「咨尔申氏,丕昭淑惠,珩璜有则,持躬淑慎,秉性安和。得此,朕心甚悦,特封昭仪,择吉日行册封礼。」
我这是,升了位份?
虽然一头雾水,但好在我还有培训后过硬的后宫嫔妃基本素养,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回礼。
「多谢皇上,臣妾申氏接旨。」
2
许嬷嬷在我眼前晃得更厉害了。
她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念叨。
「不对劲啊,咱家小姐入宫不过一月有余,只按例侍寝过一次,未有皇子未获专宠,怎得就被晋了昭仪呢?」
我托腮看着走来走去的许嬷嬷,拿起桌上的一块糕饼就往嘴里塞。
不知怎得,最近的胃口格外好。
许嬷嬷看着大快朵颐的我,愣了一下,随即抓住我的贴身侍女翠玉
「近几日陈太医请的平安脉,可有恙?」
翠玉跟我大眼瞪小眼,有些不知所措。
但随即,翠玉似是想起了什么,气呼呼地说道
「昨日陈太医替娘娘请平安脉时,大胆僭越,说娘娘有庸人之相,被我赶了出去。」
「有这回事?」
我疑惑。
「有!」
翠玉回答地斩钉截铁。
「娘娘您跟往常一样,隔着布幔,表面上坐着,其实已经睡着好一会儿了。娘娘可能没听见,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翠玉看着我,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义愤填膺。
难不成陈太医透过帷幔发现我睡着了?觉得我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说我资质平庸,为了点醒我?
我有点汗流浃背了,但仍不死心
「那今日呢?陈太医可看出来了?」
翠玉更生气了
「今日陈太医说,娘娘确有庸相!」
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许嬷嬷听后大喜「是了,是了!我家娘娘有喜了!」
「这怎么得来的结论?」我和翠玉不解。
「陈太医定是说娘娘有孕象。」
「胡说!」翠玉不服。「孕和庸我还分不出来?」
「你懂什么!」许嬷嬷剁了跺脚。
「陈太医祖籍西北,前后鼻音不分!」
……
3
上午旨意刚过,下午我这栖安堂内,便被流水一般的赏赐塞满。
安婕妤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肚子,眨巴眨巴。
「这就有孕啦?真羡慕你啊申姐姐。」
安婕妤本名安珠,为礼部侍郎之女。
我们的父亲私交极好,尚书夫人更是菩萨一般的人,在我父亲驻外征战时,念我母亲早逝,府内无主母,怕府上下人们照顾不周,索性直接把我带在了身边。
故此,我同安婕妤的情谊,并不比亲生姐妹差,选秀之时,更是一同被天家看中,同期进宫成了妃子。
我拉着安婕妤的手,放在我的小腹。
「小珠崽,你是第一个摸我肚子的人。我把好孕气传给你。」
安珠听后眼睛都发亮了,马上把双手都放在我的小腹,闭着眼睛一脸虔诚。
「真人菩萨保佑,送子观音保佑,求求各位神明早日送我一个奶娃娃。」
我看她这样认真,觉得有些好笑。
「听说有了身子以后,等肚子大了,按一下腿,腿上都要有个坑呢,可不好受。」
小珠崽白了我一眼。
「那我也愿意。」
接着凑到我耳鬓,偷偷告诉我
「姐姐,你是不知道,皇上的老人味越来越重了,闭着眼睛都能闻到。」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啊!
珠崽目光坚定,双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压低声音
「所以啊,我也得早日怀上龙种,这样就不用侍寝了。万一被其他宫的几个姐妹抢先怀上,那岂不是召我更频了,再多几次,我可忍不住要吐了!」
4
我懂安珠的感受。
在及笄之前,我跟安珠最大的爱好便是搜罗各贵家之子的画册,然后对着他们评头论足。
安珠喜欢文弱书生,觉得他们羸弱可欺,看起来自有一股惹人爱怜之相。
每每寻到娇娇公子画像,安珠便两眼放光,用一种看起来很变态的眼神对我说
「姐姐,这位公子若哭起来,掉两滴小珍珠,肯定招人稀罕。」
我不一样,或许是因为父亲为武将,我喜欢的,也是孔武有力的男子。
所以当我在某日看到沈小将军半裸操练的画像时,当下便觉得被雷击中了一般。
我激动地拿着画像对小珠崽展示。
「这张画的画师,重重有赏!」
安珠看了一眼画像,一脸不屑
「这身腱子肉,看着就膈应。」
彼时的我们,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日后我们的夫君,定是云泥之别。
5
及笄前一年,我正在尚书府内同安珠逗蛐蛐,收到了父亲不日回都的消息。
父亲收复边境有功,圣上龙心大悦,赐父亲黄金万两,良田百亩,封辅国大将军。
为答圣恩,父亲在回都后的第三日在将军府内设宴庆贺。
宴席当天,我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安珠早早潜入我家的府邸,就为了看都城内各贵家之子的真容。
碍于我俩都是家世显赫的闺阁女子,于礼只能在我的一小方天地活动。
于是我们便乔装成了将军府侍女,我拉着安珠,跑到了荷花池内的凉亭中。
此地是我千挑万选的观景胜地。
凉亭由木板桥连接,亭外是一簇接着一簇的荷花,刚好把木板桥档的严严实实。
而凉亭上我刻意放置的高大盆栽,又能够将我和安珠的身形遮挡住,盆栽与盆栽之间的缝隙,又恰好足够我们将对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申姐姐,你好厉害!」安珠激动地抱住我。
那天下午,我同安珠终于看见了往常画册里才能见到的人物,但可惜
「国公府的独子,跟画册里差距太大了吧。」
「你看,那是国子监李大人家的二公子,长相倒是周正,可这身长……」
「姐姐快看,郭廷尉家的大公子,脸上好多麻子啊……」
正当我们感叹这世道人与人之间愈发没有信任之时,一声轻笑从背后传入了耳朵。
一回头,正是画册中半裸操练,沈国舅家的沈小将军,沈建安。
站在他身旁的,是在都城内有貌比潘安之称的白尚书家幼子,白闻君。
6
偷窥被发现,我赶忙拉着小珠崽起身行礼。
白闻君率先开口,好听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申将军的女儿,爱好倒是独特,喜欢乔装成侍女看儿郎吗?」
我满脸通红,羞臊得无地自容,正不知怎么反驳时,安珠一把将我拉在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梗着脖子呛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身形薄的如纸一般一撕就破,也配开口置喙我姐姐?这是我姐姐的家,我姐姐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这个理!
我大受鼓舞,深感不能给珠崽丢人,强打起精神狡辩
「就是,这是我家,公子站的凉亭,也是我命人修筑的玩耍之地。况且这里不属前院,我就算站在这里,也实在算不上逾矩!」
我本来气势十足,但余光瞥见了正盯着我的沈建安,顺时便气弱了下来,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偏头时又看到小珠崽坚定的样子,再一次被鼓舞,于是把头高高扬起,直面沈江安的目光,可惜对视后,气势又弱了下来……
唉,人啊,果然是不能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
白家公子好看而自知,到哪都是焦点,在家又是个被宠惯了的,嘴巴上哪曾吃过这样的亏,一时气不过,上前两步,怒视着小珠崽。
「真是个不知羞耻的野丫头,哪家的贵女如你这般妄议男子的身形?羞臊死了,简直家门不幸!」
唉,我扶额苦笑,你说你惹她干嘛。
安珠是家里唯一的幺女,父母兄弟的宠爱不比白家少,自然不甘下风。
「呵,不知这位公子以什么身份替我家门不幸?
「怎的?这就要上赶着做我家人了?
「我看公子肤白貌美收为良婿倒也无妨,可惜这嘴巴和性子我不喜欢,还需公子在家磨练磨练,之后再讨论进我家门的事吧!」
白闻君被气得满脸通红,丧失语言功能
「不知羞耻!」
只蹦跶出这几个词语。
小珠崽双手环抱,继续输出
「对对对,本小姐就喜欢你这小脸通红的羞赧娇俏样子,甚是诱人。」
「你…」
白公子的脸已经变成猪肝色了,但似乎是知道安珠这样不拿礼数当回事的人没有弱点,憋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
7
该我上场了!
虽然我前面表示说在自家的行为并无逾矩,但也确实怕事态闹大不好收场。
于是上前拉住小珠崽,小声道
「今日该看的已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又转头故意对着沈白二人挑衅
「反正…反正他们的实际长相,都跟画册不符,没有一个好看的,当真是没意思,不如回我房间,去看我新收集的话本子。」
强撑着说完这句,我感觉自己脸上已经烧的不像话。
我拉着安珠,走到二位面前,逼着自己抬头直面这两位挡到路的不速之客。
「劳烦两位公子让让,我要跟妹妹回房了。」
沈建安听话地拉开了白公子,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恭敬作揖
「二位慢走。」
拉着小珠崽跑出那片荷花池后,我喘着粗气回头,看见了气得跳脚的白公子…旁边的沈建安。
他笑得温柔,如水的深眸也正注视着我,对视的那一刹那,我便知道,心里有个地方,是他了。
那天从荷花亭到卧房的距离格外的长,小珠崽边跑双手边放在胸口,眼睛亮亮地朝我喊
「姐姐,我刚刚欺负白闻君,他的那副受气样子,真是令人心生欢喜!」
我激动地点头附和,沈将军也好帅啊,常服都掩藏不住他一身的腱子肉!
8
荷花亭偶遇后,沈建安就时常以请教父亲武艺的理由到我家拜访。
到了饭点,父亲客气地留他一起用饭,他不客气的真留下来用饭。
我挨着父亲坐在他的对面,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机会。
近距离看沈建安,他的五官深邃立体,身型高大颀长,落座后宽阔的肩膀似乎能将我整个人罩住。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规矩地低头吃饭,为父亲布菜,偶然间用余光瞥到沈建安时,他也总在看我,可真当目光交汇,他又会马上低下头,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
这么明显的氤氲情谊,自然无法久久瞒过父亲的眼睛。
于是有时,父亲也会刻意地晚来饭厅,留给我们短暂又不失礼数的独处时间。
开始时,我们都不说话,只红着脸低头等待父亲。
次数多了,沈建安就学会了用他人的事迹打开话匣子。
9
「最近白贤弟同安珠姑娘,为了抢夺一只毛色姣好的流浪猫,在西边的果子铺大打出手。」
「我知道,安珠把白公子的发带都给扯断了,白公子还当街留下了不争气的泪水。」
…
「最近白贤弟同安珠姑娘……」
「我知道,在灯会猜谜时,安珠把白公子的衣服点燃了。」
…
再后来,沈建安开始频繁地对我作出各种小承诺。
「今日申将军夸我的骑射更有长进,下次春围狩猎,我定要给你打几只肥美的兔子。」
于是在那年春天,我吃到了最美味的野兔。
「时下城内兴起套圈,我瞧着有个套娃制作精美,明日套给你来看。」
第二日,我便收到了两个可爱的童男童女小娃娃。
「近来营房比试之风大涨,皇后娘娘给了个簪子当彩头,过几日我赢了带给你。」
没过几日,我便收到了精美的玉簪。
10
翠玉趴在我的脚边,看着盒中的玉簪感慨
「沈将军这是送定情信物来了。」
「胡说八道。」我嘴上嗔怪,心里却甜的如蜜糖一般。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及笄前的一个月,我撞见沈建安跪着同父亲讲话,父亲轻拍了他的肩膀,目光远望时看见了我,于是向他示意我在身后。
沈建安转过头来,正午的阳光都比不过眼前少年眼中的光芒的炽热,他朝我笑着,做出夸张的口型
「等-我-娶-你。」
他走后,父亲留我在祠堂内,我们父女俩面对着母亲的遗像。
父亲抚着我的头
「慕晴,待你及笄后,嫁人之事便该提上议程了,沈家公子今日……」
「父亲,我愿意。」
不等父亲说完,我便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父亲早就洞悉了我的想法,慈祥地笑着,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欣慰和释然,却不知这份释然来自何处。
11
我的及笄礼办的盛大而隆重,几盏酒下肚,年轻的少男少女们都些微怠慢了礼数和分寸。
安珠小脸红扑扑的,趴在我身上哭喊
「姐姐,及笄过后你就要议亲了,接下来就是我,我们嫁为人妇后再想见到可不容易了。我们干脆都不要嫁人了,好不好。」
白闻君听后,龇个大牙笑着找骂
「安家姑娘知道自己嫁不出去,还要拉个垫背的,阴险。」
安珠稳定输出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这个第一天见面就要死要活进我家门的上门女婿吗?」
白闻君翻了个大白眼,气呼呼又灌下去两杯烈酒。
沈建安落座在白闻君身侧,对我招了招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让翠玉照看好安珠,跟着他前后脚离开了宴席。
知道沈建安想跟我幽会,但没想到他选择的地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凉亭。
天色渐暗,照亮我的,只有沈建安眸子里的光芒。
12
他第一次如此大胆地面对着我。
「申姑娘的凉亭位置极妙,从这里望去,前厅的景象一览无余,但身处亭中的人,却又难以被发现。」
借着酒劲,我也靠向了沈建安,同他并排站在一起看着热闹的前厅。
「沈将军是前程大好的世家男儿,哪知我们女子的天地有多小呢。
「你看,我想在自家玩耍,都须小心翼翼,去自己开辟不易被发现的一隅。」
沈建安捡起一枚小石子,丢向了水中,水面上立刻泛起阵阵涟漪。
「以后我自会和你一起,开辟一片新的天地。」
「至少在我们的屋宇下,你大可做你自己。」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浪荡子,净浑说。」
「收了我沈家的传家玉簪,便等于是半个沈家主母了。」
「那玉簪不是皇后娘娘赏的彩头?」
「骗你的!」沈建安“倏”地一下,窜到我耳鬓揶揄。
这是我第一次靠沈建安那么近,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脖颈,好闻的皂角香味让我有些目眩。
「我只骗你这一次。」
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紧接着,我的脸颊,就感受到了令人心颤的柔软触感。
待我回过神,只看见了沈建安踏荷离开的背影。
「混蛋。」我摸着滚烫的脸颊,小声咒骂,内心却无比柔软。
13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总会出现意外的。
及笄过后,没等到沈家提亲,先等到了一封圣旨。
塞北羯族反了,命父亲做主将,携沈建安做副将,北上平叛。
同一时间,要告别两个重要的人,我很难过。
父亲摸着我的头宽慰。
沈建安在父亲身后,他坐在马上,用口型偷偷向我比划
「等—我—回—来」。
我狠狠点头,便看见他又张口。
「回—来—娶—你。」
我等你。
14
战事当前,皇帝下令都城内禁止铺张浪费。
安珠的及笄礼便在这样的环境下匆匆办了。
及笄宴席上,安珠戴着我送的内圈刻有她名字的羊脂玉手镯笑得开怀。
当真是日月如梭,记忆中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现在都长大了。
欢笑过后,安珠又垮起脸来抱着我哼哼唧唧
「姐姐,很快我也要议亲了。女子嫁人后,为妻为母,独独不能成为自己,以后我们相见,怕是不易。」
越过安珠的头顶,我看到了白闻君看向安珠的目光,心下了然。
于是在安珠的耳边安慰着
「小珠崽,我们若是都嫁为人妇,肯定还能经常见面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15
边疆大捷,父亲同沈建安配合得力,连连击退羯族的进攻,都城军甚至打入羯族境内。
羯族首领终是坐不住,决心投诚求和以换边境三十年安定。
圣上龙心大悦,对将士们大加封赏,同时为充实后嗣,更是要在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时期内选秀充盈后宫。
父亲作为护国有功的辅国大将军,为保他晚年荣华,皇上指名留了我的妃位。
又考虑到官场制衡不可顾此失彼,于是选文官家的女儿进宫拉拢也是水到渠成。
一夜之间,我和安珠,在这和平繁盛的时期,在充满期待的年龄,成为了后宫的妃子。
16
入夜,我拦住了父亲进宫的步伐。
沈家也绑了气血方刚的沈建安。
「父亲,皇上已抬您为辅国大将军,赏您金银无数,更是优待此去行军的将士们,您切不可辜负天恩。」我率先开口。
「可是沈家那小子……」
我打断了父亲的话语。
「父亲,我从小长在将军府,吃穿用度皆是最好,行走坐卧皆由人服侍,出生到现在已是享得了寻常人享不到的福气。
「既生在官宦之家,我便有了嫁娶不由个人的觉悟。
「况且,您这次得胜归来,陛下虽高兴,却也忌惮,能平息陛下忌惮的,也只有让您的独女成为他的嫔妃这一条路了。」
深吸一口气后,我继续安慰
「父亲心疼女儿我又怎会不知,但女儿不能那么自私,拿我申府一百多口人户的前途甚至生命当儿戏,也不想将士们好不容易得来的恩赏,因我一人的缘故,皆数作废。」
父亲知我有理,但仍不死心。
「为父还是想为你争取一次,此次去面见陛下,我已做好了卸甲归田的准备,就算是陛下一时愤怒让我下狱,我也忍得。」
唉,劝说无果。
「父亲可了解安珠的性子?」
「自然。」
父亲不解我为何提到安珠。
「安珠是礼部侍郎家中备受宠爱的幺女,您是知道的。她自小任性洒脱,旁人断不可欺辱半分,但在得了旨意时,也安然接下了。
「您看,其实世家各位贵子贵女,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需要肩负的责任。
「若上天垂怜,避得过去,那是女儿命中之大幸;若避不过去,那也是我们的命数。
「贫苦人家的儿女,婚配尚不能如意,我们本就拥有了颇多,若事事顺利,又凭何呢?」
我一边说,一边搀着父亲往回走。
父亲听罢,看了我良久,随后放弃抵抗一般摸着我的头。
「你跟你娘亲一样,坚强通透,比为父强。」
17
劝慰父亲时有多理智,回到房间后哭的就有多狼狈。
我将偷偷绣好的鸳鸯肚兜烧掉。
没办法,有些东西处理的越干净,对我们的身家性命就越好。
但沈建安送的那两个搪瓷娃娃,我实在是舍不得扔,犹豫片刻,还是将它们放在了自己的嫁妆箱底。
收拾东西带来的忙碌感让我暂时平静了下来,可不小心摸到头上的发簪后,情绪再次泛起了滔天的波浪。
想起了沈建安靠近我耳边说的
「我只骗你这一次。」
真讨厌啊,眼泪又控制不住了。
18
此次进宫的秀女共计六人,取吉利的双数。
皇上子嗣少,后又因沉迷丹药而冷淡后宫,以致近几年内嫔妃皆无所出。
深宫内院是个吃人的地方,这是儿时起就在我们脑海中存在的印象,因此在管教嬷嬷教我们规矩时,我们六人都学得十分卖力。
因着年岁相近,大家的目标也都一致——保存自己母家,苟活到最后。
在学习时不但没有想象中的勾心斗角,大家反倒还互帮互助,为进宫后的和平生活打好基础。
有人气馁时还互相打气,聚在一起盘算若遭到宫内老人的欺负,该如何配合脱身。
19
进宫当日。
我们小心翼翼,低眉垂眼,唯恐惹得哪位高位娘娘不悦给自己找麻烦。
但没想到每位娘娘都客客气气,并无我们想象当中的难以相与,大家都保持着表面上的体面。
几日后皆是如此,我们终是放松了不少,甚至同期接受嬷嬷教与的姊妹们,闲来无事时,还相约到我这里搓一顿麻将,只因我的安栖阁离养心殿甚远,不用担心皇上突然到访失了规矩。
想起最初被分到安栖阁时,陪嫁的许嬷嬷还颇为失望
「唉,这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我有些不解
「这才刚进来,怎知往后日子便不好过了?」
许嬷嬷摇着头
「我的傻姑娘,您看看这安栖阁,距离养心殿是最远的。
「新娘娘们的住处,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的,说明皇后娘娘不想让您承宠啊。您可哪里得罪过皇后娘娘?」
我更不解了。
「我入宫前从未见过皇后娘娘,何来得罪之说。」
许嬷嬷听罢,一边麻利地安置我的物件,一边摇头
「唉,那便是我家姑娘不合皇后的眼缘,宫内没有恩宠,这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说真的,有时候很怕许嬷嬷把她的头摇掉了。
20
安珠是被召幸的第一位新人。
承宠过后,被各宫娘娘赏了好些个物件,第二天就拿出来让我们一众姐妹挑选。
我细看后,捡了一对白玉籽料打造的耳环在手上摩挲。
「这宫里就是不一般啊,原以为在将军府上过的日子已是奢靡了,没想到宫内娘娘们随手赏的小玩意儿都是和田玉当中的白玉籽料打出来的。」
安珠斜靠在坐榻上看着我们这帮没见识的贵女,一副看破红尘的做作模样。
「姐姐们挑到自己喜欢的,就拿去吧。」
贵女们:
「这么大方?」
安珠:
「拿去吧,轮到你们自己就知道了。这些不过是精神损失费罢了。」
……
21
「皇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好相与吗?」
夜晚,我如儿时般宿在安珠栖所,同她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
进宫后,我们一众贵女只私下面见过各宫娘娘们。
至于皇上,仅在入宫的典礼上远远见过,因着新人位份低,离得远,再加上皇帝的冕旒挡着脸,看得并不真切。
只记得皇上身形高大,声音如洪,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高抬着头,睥睨属于他的一切,倒是颇具天家威仪。
「就一老头。」安珠快言快语。
「啊?可我看着皇后娘娘,姿容尚好,气质不凡,皇上只比皇后娘娘年长个两三岁,不至于现在就老态龙钟呀。」
「唉,皇上自然是不到老态龙钟的地步。只是再怎么说,皇上都已是不惑之年,比之于我们碧玉年华,还是老了的。」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那他,脾气如何?」
「倒是不凶。但姐姐你想,我们这年龄,当他的女儿绰绰有余。如公主一般年龄的少女们当他的妃子,就算犯些小错,他自然也凶不起来。」
嗯,也很有道理。
在我翻身准备睡觉之前,我听见安珠唤我
「姐姐。」
「嗯?」
「往后深宫内几十年,你能忘记沈小将军吗?」
我抓着被子的手不禁攥紧。
「努力忘记吧,否则日子难过。」
「可是我觉得我…」
安珠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在强忍着不哭。
我等着她说下文,但她却就此打住,我便不再追问。
我怎会不懂安珠的感受呢?
当初白闻君因为安珠闭门不见找到我,红着脸质问我们为何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的时候,我就知道安珠并不洒脱。
否则啊,她一定会斜着眼呛白公子
「老娘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闭门不见,是怕自己舍不得。
22
侍寝的风终是吹到了我这里,算了算日子,不过半月尔。
皇上的身体可以啊,既要召幸新人,又不能冷落老人,这么算算,这半月的数量可是不少。
在被轿辇抬去养心殿的路上,我心里盘算着。
真正面对着这位万人之上的天子时,我内心踏实了不少。
毕竟皇上看着有些,慈爱的感觉?
「你是申爱卿的女儿。」皇上将我打量一番,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是。」我规矩地回答。
「皇后将安栖阁指给你居住,可还习惯?」
「谢皇上关怀,很习惯。」
「那里离我的养心殿和勤政殿都比较远,你若想见朕,怕是不方便。」
呃…倒也不是那么想见,我心里这么想着,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
「皇上非臣女一人的皇上,那安栖阁若臣女不住,也会有其他的姐妹去住。
「纵然臣女想日夜见到皇上(yue),但也知其他的姐妹亦然(并不)。
「皇后这样安排,保的是后宫的安宁,更是天下的太平。臣妾这点小小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我装完逼,皇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申爱卿教出来的女儿,朕的前线有你父亲,后宫有你,让朕很安心。」
我深知这是给父亲争脸的好机会,于是马上表忠心,受宠若惊地跪下(我装的),狗腿子一般激动地开口
「谢皇上夸奖,能够得到皇上的垂怜,实是我们申家的荣幸。」
皇上听后,用手指钩住我的下巴,我适时害羞地别过头去(嬷嬷教的,说老男人就吃这套)。
「看着朕。」浑厚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
我乖巧地把头转过来面对着皇帝,此时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小珠崽说的「就一老头」。
皇帝虽然保养得宜,但近看时眼角的皱纹还是出卖了他的年龄。
从五官来看,皇上年轻时定然一表人才,但可惜,年轻时候再帅,现在也是老的。
我「深情」地看着皇上的双眼……旁不容忽视的鱼尾纹,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差点连爱慕崇拜之情都演不下去。
好在皇上到底不再年轻,弯腰久了难受,这姿势并未持续太久,我便被腾空抱起,随后被扔在了塌上……
自此,新进的妃子们,都被召幸过了。
23
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我们这批新进宫的妃嫔们被召幸过后,月余都再未被召。许是皇帝念旧,留宿最多的,仍是皇后、丽贵妃,以及几位主宫娘娘的宫中。
这一个月我们倒也乐得清闲,除了每日向皇后请安,其余时间,都在我的宫里,磕着瓜子聊一聊各自听到的八卦。
于是我们知道了:
「皇后和丽贵妃母家一文一武,两人关系并不和睦」
——真是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定律啊。
「原本皇后娘娘及各主宫娘娘们从王府中出来时,少不得各种争风吃醋的事情发生,但后来不知为何,大家反而处的和和气气,相敬如宾。」
——年龄大了,看开了呗(这是可以说的吗?)
「听说皇后娘娘入王府前,心悦的另有其人。」
——嗯??展开说说
「就是不知道是谁。」
——害。
日子这样过着,虽有些无聊,但也平和安宁。
直到我有了身孕。
皇上虽不爱我,但我仅被宠幸一次就有了身孕这件事,刚好证明了他英武的「能力」,也证明了他「宝刀未老」,对此他还是十分开心。
此外,皇上子嗣并不多,这胎也算是老来得子,连带着对我也极为重视。
这便是晋我为昭仪的原因。
珠崽想要孕气逃避侍寝,其他一同进宫的姐妹也一样。
一个下午的功夫,我肚子上的皮都被摸得展开了。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为我这孩子而高兴,在得知我有孕后,有些人也坐不住了。
24
晋封仪式一结束,以身体不适为由未参加仪式的丽贵妃就召我进宫谈心。
我右眼皮直跳,但也有一丝战斗打响前的激动。
其实,我有身孕的消息一经传出,丽贵妃那边便有了动作。
每当皇上要召幸我们这一批新进的妃嫔时,丽贵妃便总会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拦住皇上的去路。
整整一个月,皇上都没能踏入任何一个新进嫔妃的寝宫内。
明眼人都看得出,贵妃这是怕新来的嫔妃有孕争宠。
毕竟在宫里,最终能成为靠山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看着丽贵妃派来请我的宫女清秋,我礼貌地回复
「容我打扮一下,即刻便去。」
说罢,我便嘱咐了翠玉去找安珠,若我一个时辰内还未回宫,马上让安珠去找皇上搬救兵。
安顿好一切,我摸着自己的小腹走出了寝殿。
呵,宫斗第一枪,终于要打响了吗?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这宫内的龌龊腌臜!
25.
「臣妾申氏,参见贵妃娘娘。」
进入丽贵妃的殿内,我便低眸垂眼,伏小做低到了极致。
「起来吧。」
丽贵妃慵懒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乖巧地抬起头来,等待着她进一步的动作。
丽贵妃从贵妃榻上坐起身,仰着头睥睨着我,颇具风情地朝我勾了勾手指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她走去。
只见她伸出好看的、葱白一般的手向我靠近。
我紧张地看着她手的轨迹,直到那双手落在了我的小腹。
丽贵妃抬起头来,用她双美得摄人心魄的眸子盯着我,开口询问
「皇后可找你谈过这孩子的事情?」
「还未。」我如实回答。
哈哈哈!
丽贵妃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甚好甚好。」
我有些不明所以。
丽贵妃笑得开怀。
「看来这孩子,还没来得及认皇后当干娘,沈瑶啊沈瑶,这一次可算被我逮着机会了。」
话音刚落,贵妃便用一种强硬的姿态,塞给我了一个硕大的金锁,恶狠狠地对我说
「这把金锁,是本宫找宫内最好的师傅打造的,用料扎实醇厚。收了它,你孩子的干娘便是我。
「以后孩子生下来,我和皇后若同时想见,必须先抱给我,这是后宫的规矩,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看着贵妃发狠的眼神,我有些害怕。
「记住就好,把金锁收了,回去吧。」
丽贵妃又回到了那慵懒妩媚的样子。
「是。」
26
从贵妃殿内走出来后,我不禁抬头望天,带着一丝疑惑。
不是,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走到寝宫门口,便看见一同进宫的姐妹都在我的宫外提前候着了,大家的神色不安,见我回来才眉头舒展。
「申姐姐,贵妃娘娘可为难你了?」安珠急切地问道。
「有没有受伤?用银针扎你?快进去看看。」
「有没有给你吃一些奇怪的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搞得我有些发笑。
我如实回答
「贵妃娘娘恶狠狠地……」
「怎么?」大家紧张询问。
「塞给我一个大金锁,说要做我孩子的干娘。」
哈?!
27
在一天天的麻将和八卦中,5个多月飞一般的过去了。
起初我还担心会不会有人加害皇嗣。
后来发现都是庸人自扰后,最后的紧张感也没了。
皇上一开始还来看看我,后来发现每次他来我的寝殿我都孕吐严重,渐渐地也嫌糟心不太过来,只叫太医每日向他汇报我的平安脉。
珠崽每天都要过来给我揉肩捶腿,试图让我好受一点。
「姐姐,我怎么感觉,每次皇上来看你的时候,你吐的倒不像是装的呢?」珠崽一边捶着我的肩,一边问我。
「唉,确实不是装的,皇上身上的龙诞香,熏得我头疼眼花。」
「确实,最近秦妹妹还说呢,皇上的体味越发浓重了,所以用的香料也越来越多。」
「贵妃娘娘居然还能允许秦妹妹侍寝?」我有些惊讶。
「害,贵妃娘娘最近真生病了,所以闹腾不起来了。我们都盼着贵妃娘娘早点儿好起来呢。」
28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边关又传出变数。
我隐隐有些心慌,担心父亲又要上带兵上阵,想打听些内情,却又人微言轻。
正在我发愁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晚秋嬷嬷来报,说是皇后宫内的牡丹开得甚好,特邀各宫嫔妃赏花闲聊。
我实在是无心赏花,刚想以身体不适为由回绝,就被嬷嬷拉着手抢先打断。
「昭仪娘娘,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奴婢跟您说一声。有些花啊,只有皇后娘娘的宫中才有,若错过了这次赏花的绝佳机会,您往后一定会觉得可惜的。」
「谢嬷嬷提点,那就劳烦嬷嬷带路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去就是傻子。
进了皇后娘娘的宫门,正院中却并未看见有什么牡丹,反而被嬷嬷直接带进了内殿。
「晚秋嬷嬷,这是……?」
嬷嬷头也不回「昭仪只管跟着老奴便是。」
心慌!
我虽不情愿,但想到我宫内的许嬷嬷是知道我去皇后寝宫的,若是遭遇不测,皇上肯定也会去询问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温柔贤良的名声深入人心,没有必要因为我这个小小的嫔妃而打破,所以也不会有加害我的理由。
这么安慰着自己,我咬牙跟着嬷嬷进了内殿。
皇后娘娘的内殿,并不见皇后本人。
倒是有一抹熟悉的背影。
29
「沈小将军!」我脱口而出。
沈建安缓缓转身,看到我已隆起的孕肚后,恭敬地行了礼。
「恭喜申昭仪。」
「先不说这个。」
我上前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外面走。
「皇后寝殿里跟我整这出,你不要命啦?想见我你倒是翻我的墙啊,我的墙院又远又偏,安全。」
沈建安笑了出来,拉我站定。
「你这哪有半分嫔妃的样子,麻烦你动动脑筋想想,若是没有皇后的首肯,我怎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猛地站住,开始思考。
「这倒是,可皇后娘娘为何……」
「姑母素来疼我,我此次领命去边关带兵打仗,同姑母卖了惨,姑母便同意让我见你一面。」
沈建安一边回答我的疑问,一边在口袋里摸索着找东西。我好奇地凑过去,我知道,他这是给我带了东西。
沈建安递给我了一个簪子,是我之前还给他的那支。
30
我满脸黑线。
「沈将军,你嫌命太长吗?」
这是要把我们的「奸情」舞到皇帝面前啊!
沈建安挠挠头,有些羞赧。
「收着吧,你就说是皇后娘娘赏的。这枚簪子,我想了想,还是希望由你来保管。」
「那你未来娶妻,看我头上戴这簪子,不会觉得别扭?」我着实有些为难。
「我此次前往边疆,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呢,娶妻生子,离我还远。」
沈建安看着我,一脸认真。
「说什么傻话,你同我父亲又不是第一次……」
「申将军这次,不用去。」
我有些惊讶。
31
每次外敌来犯,我的父亲都会主动请缨,原因无他,做将军多年,他深知战场上的残酷,不愿年轻的将才折在那里。而他已适应血染鬓发的生活,愿为他人的安定做磐石。
「这是秘密,若我能回来,你就知道了。
「若我回不来,你就抓心挠肝地想一辈子吧哈哈哈,正好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
沈建安龇着大牙,一副臭屁的样子,仿若又回到了之前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
「哼,我才不感兴趣。」我边说着,边把簪子往头上插去。
「哎哎哎,你别…」沈建安被我的举动惊着。
「沈将军何必如此惊讶,这是皇后娘娘赏的簪子,我自是要时时戴着,感念恩德。」
「……也是。」
时辰不早了,待得再久些,饶是来看望自己的姑母,也难免招人口舌。
于是我一边推着沈建安往外走,一边朝他念叨
「沈将军还是早些回去,待到您出征之日,我们这些长辈,定会在城外相送。」
晚秋嬷嬷此时也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昭仪可真是的,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还这么贪玩好奇,怕是东张西望迷路了吧,让老奴我一阵好找。」
嬷嬷大声喊道,唯恐他人听不见。
我:…
沈建安:…
32
刚被带到后院,就听见贵妃娘娘不悦的声音
「皇后娘娘的牡丹虽然绝艳,但也架不住盯着看一个时辰啊。」
淑妃娘娘也一脸困倦「这申昭仪,非等不可吗?」
皇后娘娘倒是气定神闲,小啜了一口茶。
「申昭仪有喜,自然要等的。」
末了又来了一句,「年轻人嘛,贪玩儿迷路是常事。」
听完这句,便无人再回应。
但皇后娘娘不死心,又补了一句
「在座的姐妹也是,年轻的时候谁不贪玩儿呢?」
我看见各位娘娘的头又低了一些……
33
送众将士出征那日,我看见了马背上耀眼张扬的沈建安。
他一身戎装,英武飒爽,引得众多贵女注目。
此去的军中将领,还有贵妃娘娘的兄长陈将军。
贵妃娘娘涕泪涟涟,正在跟她的兄长告别,嘱咐着一些话语。
再有两个多月就临盆,我的肚子已经比较大了,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好处是沈建安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大腹便便”的我,朝我点头致意。
坏处是皇上也看见了人群中站着的我,特意过来安顿。
「申昭仪,你身子重,此番你父亲也不出征,你又何须到此相送?」
我闻着皇帝身上愈发浓重的丹药味道,心想最近各位姐妹的八卦果然不假。
皇上因我一发而怀,故觉自己回春至弱冠年华,更加沉迷于服用丹药延缓衰老。
他的脸色倒是白皙,但不知是不是服用丹药过量的原因,隐约又泛着青紫。
34
我回过神来,作揖回应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父亲承蒙皇上庇佑,此次无需出征,臣妾感激不尽。
「但臣妾毕竟出自将门之家,有将士们出征,总想着相送尽一份绵薄心意,故来相送,况且太医也叮嘱臣妾,需多走动走动,这样生产时更加容易些。」
皇上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泛着青光的脸上带着笑意,大白天看着有些吓人。
「申爱卿家,总是让朕省心的。」皇上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给予肯定。
我马上切换到星星眼模式,深情地盯着皇上眼角的鱼尾纹,旨在表现出对皇上的崇拜及爱慕。
此方法传之于管教嬷嬷,后宫所有嫔妃运用娴熟,若保持不眨眼睛待眼睛发酸发涩时有点点泪光,则效果更佳。
这一招妙就妙在,盯着鱼尾纹更易保持专注,既能让皇上认为看的是他的眼睛,又能保证新人不会因为真的注视着皇上的眼睛而出戏,可谓是拿捏圣心的不二法宝。
许是被我「深情」的目光打动,皇上凑到我耳边向我保证
「待你孩子落地,朕保证会让皇后给你换个离朕近些的寝宫安置,时时去看你。」
我内心:不————!!!
我嘴里:「谢皇上!」
35
「皇上,服丹的时辰到了。」薛公公体贴地提醒着,带着皇上离开。
我长舒一口气,正欲唤许嬷嬷扶我回宫,安珠便一个猛子蹿到我身边,像往常一样挽着我的手臂朝宫内走去。
我恨恨地对她讲「不讲义气!」
安珠无奈。
「姐姐呀,你现在有着身子不用侍寝,我万一被看见了可说不准今晚就要召我了。」
好吧,这倒是。
「问安婕妤安。」
正走着,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转过头后,只见白闻君一席白衣,纤尘不染地坐在马上,嘴角还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是个妙人。」我在安珠耳边打趣。
安珠却一反常态,端庄安静地回应
「谢白公子。此次作为军师陪同沈将军出征,还请珍重自身,切勿冒进。」
白闻君见状,整段垮掉,但依旧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欠揍表情强撑。
「多谢安婕妤叮嘱,臣此次出征,是抱着保我边疆永固的决心,若完成大业,圣上必定对我另眼相看,加官进爵自不必说,到时美妻艳妾环绕,子孙聪慧可爱,就算为着这个,臣也绝不退缩半分。」
安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白公子的追求倒是朴实无华,那便祝愿你平安归来,得抱佳人,本宫且等着你带夫人面圣后来给本宫请安。」
白闻君又被噎,但并未同先前一样恼羞成怒。
36
大部队开始行进了。
白闻君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规矩地向我们拱手作揖。
「娘娘愿臣美满,臣便祝愿娘娘身体康健,天天开心,早生…」白闻君看了眼我的肚子,沉下眼眸继续说道
「早生贵子,也好在后宫中,有个指望和寄托。」
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安珠大手一挥,拉着我就走,「那是自然,我还要多生几个,人多热闹。」
我顺从地跟着安珠,余光却看到她已是泪流满面。
回看白公子,也正看着安珠的背影眼眶泛红。
注意到我在看他时,他扯出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夸张的口型对我交代
「我—走—啦,照—顾—好—她。」
我点点头,算是对他的承诺。
会的。
37
距离出征已半月余,皇宫内接二连三地出事。
贵妃娘娘的兄长陈将军被弹劾,说其利用骁勇大将军的身份在边关作威作福,大肆敛财,甚至还贪污了朝廷送往边疆的粮草,导致军中怨声载道,军心涣散,屡吃败仗。
贵妃娘娘因为此事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跑去养心殿求见皇上却屡屡被拒。
索性跪在大殿门口喊冤。
「听说贵妃娘娘把头都磕破了。」
姐妹们边嗑瓜子边交换情报。
我的肚子越发大了,活动也越来越不方便,皇后免了我的请安,于是我每天最大的期盼便是等着姐妹们请安结束后来我的殿内八卦。
一开始只是同时入宫的姐妹们,后来甚至几位主宫娘娘也来凑热闹。
38
「最近上火的何止贵妃娘娘啊,淑妃也是着急冒火。」
德妃娘娘抓起我的瓜子,边嗑边分享
「丽贵妃的哥哥陈将军,被扣下了贪污军饷这么大的帽子,淑妃她父亲也逃不脱。
「淑妃父亲官属户部,是负责指派运送粮草的户部侍郎,她弟弟又在陈将军的麾下训练,刚被陈将军提拔为都尉,这事儿啊,她家也摘不干净,这不,已经将她父亲下狱了。」
「怎么感觉,武官都被整治了一番呢。」安珠嘟囔道,看了我一眼。
「何止武将。」德妃娘娘又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来。
「文官中有替丽贵妃兄长说情的,也被陛下打为陈将军同伙了。
「皇后娘娘的母家沈国丈惯是刚正不阿,虽平日里跟陈将军家私交不好,但也替陈将军说话了,非趟这浑水不可,这不,皇后娘娘也头疼着呢。」
安珠继续嘟囔「皇上怎么看起来倒像是……」
话未说完,便被德妃娘娘用一块桂花酥堵住了嘴巴。
「安婕妤,多吃点,少说话。」
「哦…」
(吧唧吧唧吧唧)
39
距我生产还剩一月半,边关大捷的消息屡屡传来,却迟迟不见军队回城。
近来皇上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对我表现出的耐心也远超以往,我不明所以,只小心应对。
终于这次他问我
「申昭仪,你可有想要的东西?待你平安生产后,朕满足你。」
我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
「臣妾有皇上在侧,孩子在腹,父亲康健,已是幸福至极,要说愿望,臣妾没有,但说私心,还有一个。」
「讲。」
「臣妾幼年丧母,只由父亲带大。现父亲年事已高,每每出征臣妾都担心不已,还请皇上准许父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远离战场。」
看着皇上嘴角向上的表情,我松了口气,申家,平安了。
父亲交军权交的十分痛快,结束后只来看我一眼,确认我平安后,便离开了。
40
短短一个多月,边疆安定了,但朝堂的动荡才步入高潮。
丽贵妃的父亲陈国公被下大狱,同淑妃娘娘的父亲一起,等待发落。
陈将军闻此消息,带着陈家军在蜀地逗留,不肯回都,贵妃娘娘本人也被软禁在自己的寝宫,但听闻精神不错。
皇后娘娘的父亲沈太傅更是大胆,在朝堂上直言皇帝的处事欠妥,让众位将领寒心。更是把赞同皇上做法的所有文武官员痛批一顿,称他们为
「国之蛀虫,惯会溜须拍马,实则身无一技。」
惹得各新贵心口堵了好大一口气,当然了,我的父亲也没有幸免,此时交权告老还乡,被沈太傅大骂懦夫。
皇上气得甩出了磨砚,刚好砸中沈太傅的脑袋,片刻便肿起来了好大一个包。
最终这场闹剧以对沈太傅的革职软禁而结束。
皇后娘娘因此受到迁怒,听闻皇上下朝后就跑去对皇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斥责其管教无方,致后宫争风吃醋盛行,后妃不合,各自为营,夺了皇后的掌事权。
如此,后宫的掌事权便暂时落在了德妃娘娘一人的肩上,我的生产,也交由德妃娘娘负责。
41
生产前最后的半个月,姐妹们都害怕扰到我休息,已不再来拜访。
但安珠仍然天天来给我捏浮肿的小腿,陪我解闷。
「皇上已经很久未踏足后宫了,行事也愈发乖张。姐姐,申伯伯交了兵权退出朝堂养老,真是个聪明的决定。」安珠一边捶腿,一边说着。
我闭着眼睛回她。
「兵权自古以来都是帝王顶顶在意的点,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幸也不幸。
「幸的是我一女子注定无法后继他的衣钵,对陛下来讲,足够安全。不幸也是如此,爹只有我一女儿,因是女子,便无法在朝堂同他一起面临风雨,想保全他也只得让他早早交权,卸下担子。」
「唉,我父亲近来也是头疼的紧。」
安珠朝我抱怨,「皇上醉心长生炼丹,边疆刚刚太平,就想筑一别殿专门炼制丹药。将士们还在蜀地挣扎,都城却大肆铺张,实在是于理不合,偏这差事又落在了我父亲的头上,真难。」
「古来帝王皆是如此,皇位坐久了,就想长生不老,可又有谁做到了呢?」我有些无奈。
「咱们这位不就觉得自己能做到吗?所以东宫之位才一直空着,几位皇子也知皇上无立太子的想法,这不都承了自己外祖家的方向么。
「但可惜,王府出来的娘娘们,偏只有皇后和丽贵妃无所出。」
此话一出,我跟安珠都陷入了沉默。
我们清楚,无所出并非是不想,而是有人不允许他们有所出。
想到皇后和贵妃争着认孩子的场景,我鼻子一酸。
后宫尊贵的位份,其实是孤独和绝望换来的。
需要她们时,就娶她们当踏板,等自己摘到了果子,第一件事,便是断了她们的梯子。世家大族的女儿家,从出生起,就是一个漂亮的梯子。
42
生产当日,淑妃的大皇子携丽贵妃的兄长反了。
在击退边境来犯的敌人后,他们又决定推翻这个溃烂的王都。。
父亲被急召回宫,带兵护驾。
彼时我在床上疼的几度眩晕,安珠左手握着我的手,右手拿着一把刀,天真地以为凭着一把水果刀可以保护我。
贵妃和淑妃不知所踪,可能已经同叛军汇合被保护了起来。
皇后娘娘也私自从被软禁的宫殿中跑出来,带着妇科圣手刘太医跑到了我这里。
寝宫外火光冲天,一会子听见女子的哀嚎,一会子又传来男子的厮杀,我被困在床上,除了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腹部用力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趁着疼痛的空隙,我紧着喝了一碗参汤吊着体力,就听见羽林军簇拥着皇上冲进了我的安栖阁院内。
脚步就要冲入我的寝殿时,被皇后娘娘拦住。
「皇上,申昭仪仍在生产中,产房内尽是女子的污血,实在不宜入皇上的目,还请皇上止步于此。」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传入我的耳朵。
安珠握我的手更紧了。
「沈瑶啊沈瑶,你沈家培养出来了一个好大的将才,竟敢跟着大皇子一行谋逆。」皇上愤怒的声音传来,似要掀翻我的房顶。
「谋逆?」皇后依然淡定端庄,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
「皇上此言差矣,若皇上是明君,建安所为自是谋逆大罪,我定会提着他的头来告慰皇家英灵。但可惜,皇上,您是是昏君,建安所为,就变成了拨乱反正,肃清朝纲。」
「啪——」又一声清脆的耳光。
紧接着,我们听见了皇上低沉却充满杀意的声音
「皇后无德无能,营私结党妄图覆权,此罪不获,天理难容。杀了她,把头颅给我提到沈建安面前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未来的下场,平复叛军者,朕重重有赏!」
听到这里,我推着安珠让她翻窗快跑,安珠死死拽住我的手就是不走。
「我可是你的最后一道防线!」
窗外刀剑相触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专注地用力,尽快地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缠斗声很快平息,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知道你会护着我。」是皇后的声音。
「哇——」
在我的震惊中,孩子出生了。
「是个皇子!」产婆兴奋的声音响彻我的小殿。
下一秒,皇后肃穆决绝的声音传入耳畔
「羽林军谋反,刺杀皇上,各将领听从大皇子及申将军指挥,诛杀叛军!」
接着,便是更大的战斗声音。
我终于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43
我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
一睁眼,就看见贵妃娘娘正抱着孩子,笑得开怀。
皇后在旁边笑着看她,站在皇后旁边的,是我的父亲。
其他妃嫔们则磕着瓜子,热络地聊天。
很尴尬,没人注意到我醒了。
「那个……」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
「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众人终于有了反应,纷纷到我面前查看我的情况。
父亲看我已然无恙,同皇后娘娘对视一眼后,转身去了殿外。
「申昭仪。」皇后娘娘唤道,又像想起什么一样改口。
「不,申昭仪已经在这场动乱中殁了,现在的你,是申慕晴自己。」
「还有我们几个呢。」安珠凑到我旁边补充,指了指一同进宫的几位姐妹。
「我们几个都死了,在这场宫变里。」
「真羡慕你们这帮小的。」丽贵妃抱着我的孩子不撒手,又拿了拨浪鼓去逗乐。
「是了,哪像我们啊,还得熬呢。」淑妃娘娘附和着,又抓了一把瓜子。
一夜暴乱,现在的她反而满面红光,早已不见知晓自己父兄受难时的阴霾瘦弱。
「往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难熬了。」
皇后娘娘温柔地回应着淑妃,接着对其他人说道
「你们先出去吧,让我跟慕晴好好说说话,她一定是满脑子的疑惑。」
众人退去后,内殿只剩了我和沈皇后。
从她的口中,我知道了后宫女子的另一面。
44
皇后娘娘为太傅嫡女,自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未来必将入主后宫,执掌凤印。
及笄后,便早早被送去宫内学习规矩礼仪。
皇后娘娘对皇上的情感并不多,她深知无法拥有一个眼中只有自己的丈夫,于是从小就告诫自己,身为女子,她已站在了最高的位置。
贤良淑德、大度忍让这些品质,皆是向高位攀爬过程中必经的阶梯。
身处后位,就不能动情,因为一旦有了感情,便会争风吃醋,便会失仪失德。
她做得很好,但偏偏,有一天也落入了俗套的话本情节中。
45
上元节,难得能喘口气的太傅嫡女被汹涌的人流和家丁冲散,就在快要摔倒时,被一个温暖的双臂托住护入胸怀。
面具掉落的那一刻,俊男靓女,四目相对,陷入爱河。
从此冷面美人的心中有了一处柔软,而那处柔软,属于我的父亲。
一人主后宫,一人为臣子,两人时常能见到,甚至在很多的场景中,都需要我的父亲去做保护皇后娘娘的护卫。
数不清有多少次,在面对危险时,父亲都毫不犹豫地将她拉至背后。这一举动里,既有臣对君的忠心,也有父亲对皇后娘娘的爱意。
二人从未逾矩半步,暗藏的情愫也无人知晓,但这份感情,却无比坚硬。
后来父亲依旨娶了太医院家的女儿,也就是我娘。
我娘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父亲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她也如此。
我娘是医痴,若非遵从赐婚,她可以在战场、在村落、在这将军府以外的任何地方闪闪发光。
46
我出生时父亲正在边关御敌,我娘因难产后血崩撒手人寰。
「对不起。」皇后眼眶湿润,向我道歉。
「听见你娘难产的消息,我立刻派了宫内的妇科圣手刘太医快马加鞭赶去,却还是没能挽救她的性命。」
我有些心酸。
「但在她离开前,看见你了,她很欢喜。刘太医回宫复命时跟我讲,她希望你能自在于天地,去边关,去塞外,一个人或者两个人都好,去替她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惜造化弄人,一封圣旨,让我进了宫,成了婕妤。
皇后娘娘在我进宫前就努力过,刻意将选妃之日定在了我及笄后一年,想着彼时我早已同沈建安敲定了婚事。
但天不遂人意,羯族的叛乱,打乱了沈家提亲的计划。叛乱平息后,皇帝深感朝臣功大,若子女联姻,恐于社稷不利,便借着充盈子嗣为由,提前选秀。
我们被选的六人,本家皆是掌握实权的文武官员。
进宫,不过是带有美化意义的胁迫。面子上是皇帝的妃子,底子里是送入皇宫的人质。
见在入宫一事上已无斡旋的可能,皇后娘娘便只能在宫内多加照拂。
47
近几年来,皇上对永生及炼丹之事几乎痴迷,天子不愿正视自己的衰老,妄图永固自己的权利,对立储之事闭口不谈不说,反而把聪颖有资质的皇子们送到了偏远的蜀地。
这让诞下皇子的淑妃和德妃心生不满。
「因为忌惮,让母子分离,实在有些残忍。」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我不禁脱口而出。
「这还不算残忍,对于一个女人,不让她成为母亲,还要饱受他人「成婚多年无所出」的指责,这才叫残忍。」说到这里,皇后娘娘的眼中有了泪光。
「你知道吗?其实丽贵妃入宫时,对皇上是真心爱慕的。
「她进宫门比我晚些,鲜活、张扬、恣意。当然了,也让我和德妃苦恼。
「毕竟是小女儿家,希望皇上的眼里只有她一人。所以啊,我们这些人都是她的假想敌。」说到这里,皇后娘娘笑了出来。
「宫内争宠的法子很多,我们这些老人也就配合着她,和她同一批进来的,碍于她的母族势力,也尽量避开她的锋芒。皇上依着她的喜爱,也能纵着她,但终究还是要讲平衡之术,因此在专宠她几日后,也会去其他嫔妃那里留宿。」
「那丽贵妃为何变了?」我有些不解。
「你们武将家出身的儿女,身子骨本就比我们这些深闺女子好些。
「丽贵妃入宫后,德妃、淑妃,以及其他的嫔妃均先后有孕,除了她。你觉得她不会怀疑吗?
「她性格上确实大大咧咧,但到底是从小请先生教养的大家闺秀,怎会参不透这其中的原因?」
「那照丽贵妃的性子,也不闹?」
「她没有闹,只是直截了当地来找了我。」
记得那天我对她讲
「你我两家,一文一武,官阶已是最高,朝内根基颇深。若我们诞下孩儿,无论哪个,都会被各自母家的势力所拥护。到时让皇上如何选择呢?
「与其到时做一个被架空的皇帝,还不如从根源上断了这份烦恼。贵妃,你还不明白吗?你我在后宫的位份,是对我们无法拥有后代的补偿。」
「那天,贵妃第一次对我郑重地行了礼,恭敬地对我说了一句「谢皇后娘娘指教」。」
「只是我没想到,回去后的贵妃会变本加厉地争宠。除了皇上宿在我宫里以外,任何人承宠,她都要中途冒出来以各种理由截胡到她寝宫去。在皇帝面前,也对我表现得越发蛮横无礼,但晚上又会跑到我的寝宫内请罪。」
说到这里,皇后娘娘又笑出了声。
48
「贵妃其实是个性情中人,皇上不让她有后代,她便想办法也断了皇上充盈子嗣的希望。至于在皇上面前对我不敬,我又怎会不知,是为了保全我们各自两家族。」
「原来这后宫,并不似我想象中那样勾心斗角。」我有些感慨。
皇后娘娘摸了摸我的头,笑得宠溺。
「这所谓的勾心斗角啊,不如说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演给当朝的天子看的。
「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势,便觉得世间的女子就都该爱慕崇拜他
「他们可以不爱后宫的女人,但后宫的女人,必须都爱他。何为爱慕?爱慕就是会争风吃醋,只有我们营造出后宫不和的假象,他们的内心才会安定,反而觉得后宫是「和」的。
「可惜啊,我们这些大家出来的女子,幼起便由知名的夫子启蒙,从小就懂得自己的婚姻皆出于利,早就把所谓的情爱放在了最后。进宫前又有嬷嬷指教,怎会不知如何去演「爱慕夫君」呢?」
我狠狠点头,表示赞同。
「皇上这脉子嗣不多,加上你的孩子,也只有三位皇子。两位年长的皇子分别为德妃、淑妃所出,都是好孩子,兄友弟恭。
「淑妃的大皇子精于政务,为人正直果决,被发派去了偏远之地,幸亏有淑妃娘家暗中使力,护他周全不说,也让他得到了历练,更能体验到民间的疾苦,相信日后也会成为一代明君。
「德妃的二皇子聪慧善良,大有宰辅之才,但为人太过软弱,但好处是敢于同他的兄长进言,他自己也清楚不适合当帝王,故当时在立太子言论最盛的时候,主动避其锋芒,请命远游。
「将国家交给他们,我很放心」
「这么说来,大皇子确实是当下储君的不二人选。可是娘娘,您说我和新进宫的妃嫔们死在了这场动乱中,是为何?」我发出疑问。
皇后拉住我的手,声音坚定且充满希望。
「你们六个孩子还太年轻,若在这宫中了却余生,实在可惜。所以,我跟宫里的老人们合计了一下,用这种方法放你们出去。」
她又问我
「你不想跟建安在一起了吗?他这个轴傻子,可是一直在等你。」
唉,想到沈建安,我低下了头。
「只怕我一介残柳之躯,已配不上沈将军的仙人之姿了。」
「你配!」
沈建安的声音传入耳朵,他从屏风外冲了进来,脸上红红的。
「当初舅母劝反时,我多有犹豫,但听到能跟你厮守,便顾不得许多了。
「我在战场奋力杀敌,愿意承担从英雄变成狗熊的风险,皆是为你!」
说罢,他单膝跪在我的面前,握紧我的手,亮晶晶的眼眸注释着我。
「申慕晴,我知你身为女子,多有顾虑和苦衷。而我一朝为臣,也做出此等倒反天罡之事,我们一个反贼,一个弃妃,谁也别嫌弃谁了。」
「你这傻瓜。」我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
「可我的孩子……」还是有些犹豫。
「我会替你好生抚养。」皇后温柔地回应。
「我这一生已无法孕育自己的孩子,但你的孩子,也算是成全了我的一场梦。」
「梦?」
皇后的笑容清丽柔和。
「孩子很像你。」
「你又很像你爹。」沈建安补充。
看着皇后和沈建安的脸,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女申慕晴,谢皇后娘娘成全。」
49
出宫那天阳光正好,我们六人望着缓缓打开的高大宫门,有些恍惚。
父亲和沈建安并排而立,正朝我望来,我忍不住激动的情绪,冲向他们二人。就在此时,我感受到身旁有一道影子「倏」地蹿了出去。
再抬眼,小珠崽已经拧着白闻君的耳朵喊
「怎么回事?听说聘礼还没到我家?」
「姑奶奶。」
白闻君吃痛皱着眉头,但又因为喜悦咧着嘴大笑,显得诡异又滑稽。
「你倒是先回家里的院子看看啊。」
其他人的家里,也对刚出宫的女儿们看个不停,激动相拥。
我握着父亲的手,忍不住潸然泪下。
「父亲,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
「你就算待在宫里,也无法承欢膝下,跟着沈家的毛头小子在塞外,我看你反倒方便些。况且沈家小子的本领,我是知道的,有他在,既能保你们的小家,又能保边关的大家。」
「嗯。」我狠狠点头。
「各位娘娘们再会!我们会永远念着娘娘们的恩情!」
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其他人跟着抬头向宫墙的方向看去。
我看见了抱着孩子站在城墙边的沈皇后及其他各宫娘娘。
她们向我们温柔的招手,又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想,她们心底里,也是羡慕我们的吧。、
「快走快走!这哭哭啼啼的场面,本宫真是看着真是碍眼。」
丽贵妃一边流泪抱怨,一边背过身去不再看我们。皇后轻拍了丽贵妃的肩膀,又把怀中的小孩递给丽贵妃抱着,以示安慰。
我看着皇后娘娘的身影,对父亲嘱托
「父亲,我虽同这孩子缘薄,将他留在了皇后身边,但说到底,那也是我的骨肉,还请父亲代我护着这孩子,保他在皇城的安宁,能够去时时看望。」
父女连心,我们默契地不戳破那层更深的窗户纸。
他们已错过半生,余下的日子,就让这小小的生命来链接,给他们光明正大相见的理由吧。
同其他姐妹一一告别后,我被沈建安扶上了马车。
马车内,我靠在沈建安的肩头,贪婪地吮吸着阳光的气息。
50
「从宫里出来,倒有些寂寞了?」
沈建安刮着我的鼻头,阴阳怪气。
「确实是,以往耳边都是叽叽喳喳的鲜活声音。现在可听不到了。」
「马上这不就来了。」
「申姐姐——」
小珠崽!
我马上让轿夫停下,一把掀开了马车帘子,就看见了安珠和白闻君骑着马向我们飞奔而来。
小珠崽的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嗔怪着对我撒娇
「怎么跑得这样快?都不等等我。」
我欣喜又惊讶。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跟白家公子成婚了?」
小珠崽努努嘴。
「害,我这都已经是成过一次婚的死人了,还在乎那虚的仪式作甚?我还没去过塞北呢,先去塞北感受下。」
沈建安笑得温柔
「没办法,闻君可是我的军师,离了他军心不稳啊。」
将小珠崽拉进轿子后,沈建安识趣地出去同白闻君在轿外骑马并行。
我把头探出窗外,看着越来越远的皇宫,心下欢喜。
真好啊,我握着从小就戴在身上的小香包,那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娘亲,我虽未见过你,但我终将继承你的遗志,替你领略这大好的河山。
我们会去塞北、去草原,去很多你想去却未曾去到的地方,更惊喜的是,女儿不是一个人,女儿爱的人,都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