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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任林举
一
秋日的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很像一种近在咫尺的凝视,让人误以为有一张热切的脸,从高处倒挂下来,正紧紧地抵住窗子向室内了望。
我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起眼睛,让自己从耀眼的光芒里慢慢沉潜下去。意念中就有人拎着一只不会思想的瓜,一点点将它浸入水中。水是温热的,让人感觉到蕴藉、舒畅、昏昏欲睡,同时有火一样的色彩开始在眼前汹涌。
明知四周的一切都是宁静的,耳边却隐约响起绵绵不断的轰鸣……那应该是水激烈流淌时波推拥着波、浪追逐着浪所发出的声音。仿佛有一条河或许多条河正把我包围,也仿佛自己就是一条正在流淌着的河。
当我把自己想象成一条河时才发现,我与河流竟然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河水在河床里一刻不停地流淌,我周身的血液也在血管中一刻不停地流淌。
河流用一生的时光奔流入海,却用一生的时光牵挂着自己的源头,而我则一直脚步向前,情感向后,在无可奈何的老去中怀念往昔,在不断滑向终点的过程中,追溯起点。
借助阳光的映照,我看见了河流也看见了自己呈现出同样的色彩和光辉。
此时,与河流相连的东方大洋,正朝霞尽染,波光潋滟。那是河难以抗拒的宿命,也是河意念所生的起点。
一群鳞光闪闪的鲑,从大海出发,一路劈波斩浪逆流而上,向着河的源头,向着传说中的故乡,回游——
阳光与血液融合之后,给我带来了温暖和难以言说的慰藉,让我情不自禁想到了母腹中的那个婴儿。怎奈,记忆却宛若行走间骤然隐没的流水,在即将抵达最初的源头、最初的家园之门时,出现了难以逾越的空白,渺渺然、茫茫然,如深远的雾霭,如无底的断崖。
水穷处、乱石前,“鲑”一次次突围,一次次跳跃,以柔软的血肉之躯撞击着坚硬的障碍,直至遍体鳞伤,直至鲜血将清清的河水染成殷红。
二
一匹小马、一头小牛、一个新生的婴儿……总因为开眼后的第一缕目光受到血的点染,生命才被注入不可遏制的激情,有如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流泉,从此永别恩深义重的渊源,朝着目光所指的前方,展开不息的旅程。
就这样,伴随着新生命的诞生和一次次疼痛而又幸福的浴血之娩,一种艳丽至极的色彩一次次从世界的边缘浸润、弥漫开来,然后,又在燃烧里化作无所不在的光明。
于是,一切情感、一切欲望、一切行动、一切故事,甚至于岁月,甚至于世界,都有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开始。
150亿年前的那一声巨响——旷世隆重的分娩——“大爆炸”时照彻时空的火光,早已在碎片纷飞的运行中沉寂下来,泯灭成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那光明、那炽热却被宇宙间的每一件事物分藏。
因为时光的久远,旅程的漫长,后来,几乎每一件事物都忘记了我们来自于共同的母体,都拥有着一份来自于“母腹”的珍藏;但太阳还时刻铭记着,还在一遍遍循环往复地昭示着自己的秘密。
秋天的脚步越来越密集了。
在遥远的长白山上,心情急迫的冬,偶尔就会在某一不经意的时辰,跃跃欲试地伸出触须。
这个季节,经常就会有两只健壮的雄鹿,在丛林间的空阔处,将四蹄深深插在腐叶之中,角抵住角,进行着奋力的厮杀,胜利者将荣幸地成为某一头发情母鹿的新郎。
然而,它们却只知道不远处那头母鹿在一边悠闲地吃草一边等待着最后的结果,而不知道自己体内的血液正以一种不可名状的“方式”在沸腾、咆哮,有如地层下翻滚、涌动的岩浆,寻找着一个喷发的出口。逆光之中,从四只鼻孔里喷射出的丝丝雾气,看起来很像火山爆发之前或之后从岩缝里溢出的缕缕蓝烟。
不仅是鹿,草原上奔跑的狼和埋头食草的羊,也不知道自己棕灰或雪白的皮毛下到底包裹着什么,是可以暴发的力量,是一跃冲天的激情,还是不可探测的欲望?
一只饥饿的草狼,从一丛浓密的芦苇后边窜出,迅猛地咬破羊的喉咙。鲜艳的血,在蓝天下迸溅如注,点染着雪白的羊毛、金黄的草叶以及黝黑的泥土。这情景很像一个关于宿命的推演,关于命运无情、无常的暗示。
在一片惨淡的背景下,世间最为凄艳的花朵,正一朵朵悄然开放——仿佛来自生命深处哀伤的叹息,仿佛亘古不息悲怆的叙述——大地因此而沉默、寂寥下来。
悲凉的风,骤然而起,吹过秋天,吹过草原,吹过牧人和狼的眼。但狼的眼中却依然没有泪水,经历了血色的反复洗濯,它们的眼中已经留不住一丝水汽,只能变得越发明亮、越发敏锐。
三
当血色在时光中隐没,与大地融为一体,我想起漫长的冬天过后或多年以前的春天——
暖暖的阳光,如无重、透明的棉丝线,一缕挨着一缕从天空垂落下来,绵绵密密地挤在一处,不留下一丁点儿缝隙。这让人联想到一整块透明的玻璃以及宁静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水。但每一缕阳光和另外一缕阳光之间,确实是分开的。不但分开而且每一“缕”又是由很多“股”拧成,只有经过春风猛烈的摇晃,它们才会刷拉一下由单色散成七彩。由于光几乎在落地的同时,就被大地揣进怀里,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很难察觉到其间的细节与变幻。
小满一过,姹紫嫣红的花朵便缀满北方绿草如茵的大地或者重重叠叠地堆满枝头。
它们的突然出现,竟让人产生些许疑惑。究竟是阳光的种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孕育终于色分七彩,从地下按照自己的心意和禀赋生发出来;还是大地受到阳光的启发和提醒,终于把这些色彩从记忆里一一翻出?春天,本来就是一段接着一段的梦境吧,而花草、树木则是语义各异、风格不同的叙述和描绘。
树林边的山杏与丁香交错而开,让裹着幽香的微风刮起来总似多了几分温纯、缱绻,如少女怀春,步履轻盈而又稍带迟疑。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站在路边那个胡思乱想的人就是少年时的自己,所以就很少在文章中直接以第一人称叙述那些如梦如幻的往事。我知道,有一些心绪,有一些秘密,有一些美妙而又难于表达的情感,就像大地上的花朵和春天里的风一样,究竟能给人带来怎样的感觉和触动是永远也没有办法说清楚的。
那天,那一队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真像从天而降。
骤然而至的喧嚷和跃动,就在不经意间,打破了一直沉睡在往昔生活里的宁静。大红的花轿、大红的绸带、大红的盖头和大红的衣裙……令人心颤的鼓点和唢呐声,像一列燃烧的火焰,把我和春天一起点燃。
我甚至不敢正视那耀眼的队伍和新娘,就像不敢正视自己心的狂跳。我无法判断这队伍将去哪里,但我却决心跟在它的后边奔跑,直到我与它一同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许久,我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双腿不停地颤抖。原来,我只是让情不自禁的目光放开了“脚步”,尾随那个意韵暧昧的队伍一路远去。
这时,漫天的杏花开始凋零,像扑簌簌的泪水,像美丽的鸟儿在高处被子弹击中,羽翎四散,纷然而落。
杏花的香气异乎寻常的浓郁,如无形的绣针,往返穿梭,一次次温柔而凌厉地刺痛我的灵魂。残红万点。一幅抽象且富有动感的图画在我的眼前和内心同时显现,整个世界被一种单纯的色彩弥漫、充满。
红,毕竟是所有色彩中最艳丽、最忧伤的一种啊!
四
记忆中的那座乡村小学,像一张被风雨和岁月浸渍过的老照片,总是梦境般模糊不清。唯有那个难忘的下午。
新雨之后、碧空如洗。
我很理解那些无形也无痕的风,它们一定是因为内心的空落和寂寞才在校园里反反复复地走来走去。但我却一直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有人突然从背后呼唤我的名字,我却紧紧盯住了操场上那一大片积水。
那个面如莲花的红衣少女,仿佛就生自那片浅浅的水中,美丽、平和、自然、安详。我不知道她意味深长的微笑里蕴含着什么,嘱托?求助?提醒?诱惑?还是一种不明原因的纵容?她像一个迷,让我在不能自拔的疑惑中进入执着的猜想,她究竟从何而来,属于哪个村庄或哪个班级?这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似曾相识,她是何时有意无意地“到此一游”,在我的意识里刻下难以追忆的印记?
风吹皱了水面,像老师面无表情地快速擦去黑板上的字迹。只那么三五个回合的摇晃,题目和答案就已全部消失,似乎浅水中从来也没有什么存在过。当我猛然想起应该回头一望时,那少女早已了无踪影。空落的校园里,除了几个正在追逐嬉戏的男生,再无人迹。围墙外的玉米地上,有一道巨大的彩虹,突兀、雄奇地竖立着,仿佛一道可以穿越的大门,闪闪烁烁地放射出神秘的光茫。
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那夜梦里,我终于穿过了那道彩虹之门。
那个红衣少女,果然就在门的另一侧,虽如水中初见时一样娇美,但表情却冷峻、严肃,没有一丝半点的亲近和温情。她告诉我:“我千辛万苦找到你,就是为了告诉你,穿过这道大门,你就成了一只和我一样的火狐。”我仔细打量自己,我依然是我,并没有通体红色的毛发,只是隐约感觉到周身渐渐灼热起来,像被谁从体内放了一把莫明其妙的火,遂有细细小小的火苗儿爬满肌肤……
当我拼尽力气逃出彩虹之门时,眼前依然是夜的漆黑。
从此,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里同时住着几种性格及形态各异的“红”。有时它们醒着,便会主动去寻找外面的红,与之互动;有时它们睡着,一旦遇到了外边同一颜色的呼唤,就会猛然醒来,把一些激烈的情绪和情感传递给我。
那些年,我经常翻阅各种古籍,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书里的女子为什么都与“红”有着扯不开的牵连?“红颜”、“红粉”、“红妆”……《红楼梦》里甚至出现了“千红一窟”的说法。似乎世间所有女子都可以抽象成同一种颜色。偶尔,就会生出这样的意念:书里边描写的那些人,说不定就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与“红”有着紧密关联的火狐呢,只因为穿过了一道彩虹之门,就纷纷以人的形态聚到了一起。否则,戏演得好好的,爱恨情愁高潮迭起,怎么突然间说散就散了呢?
经上有记:“上帝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难道说上帝从男人体内取出那条肋骨时,也是染着血迹的,所以每一个女子才成为红与白、骨与血的融合与辩证?
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吗?我分明看见雪地上有几朵鲜艳的火,流星般迅即闪过,只留下一串若隐若现的足踪。一串具有魔力的咒符,从此强烈地吸引、吸附着我——那个从我心中走出的另一个我,那个常在梦中迷路的我。
掐指一算,我已阔别故乡几十年了,但那个执着的我,似乎仍旧孤独地滞留于茫茫雪原,在一片冰雪中追捕火的踪影。
五
最后一次与父亲告别,是在一个满眼火光的特殊场景。
当我亲眼看着火化场的工人把父亲推进炉膛的时候,我的心并不是疼痛,而是破碎。周身充满着悲伤的血,却找不到疼痛的部位和伤口。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一下子就铺满了父亲的周身。一生性情刚烈的父亲,如今却不再倔强,不再抗争,也不再闪躲。或许,他的灵魂正乘着飞升的烈焰,悄然离去。隔着火焰,我再也看不到父亲临行前最后一次向亲人们的回眸,看不见他最后的神情是凄凉还是如往常一样刚毅;也看不见他最后的身影是迟疑还是如往常一样果断。
熊熊的烈焰,迅速对父亲展开了全面的包围和猛烈的攻击,像一种残酷而强硬的逼迫,逼迫着一生追求完美的父亲,快快离开那个残破的、不再有任何意义的躯壳。像一种涂抹,以快速摧毁的方式,消灭着一个生命曾在世间停留的一切证据。几刻钟之后,父亲就只能存在于我们的记忆,成为亲人的往事,成为路人的传说;几刻钟之后,我们在父亲的心中是不是也已经成为过眼云烟,茫然消散?
火,是一种最彻底的掩埋,也是一种最高明的藏匿,从此不管我们走遍千山万水,还是上天入地,都将是一个攥着钥匙寻找钥匙的可笑又徒劳的人。火,已经将他严严实实地埋藏在我们心里,但我们却始终无法放弃对他的寻觅。
炉膛里轮廓清晰的火焰,还是模糊成了一团滚动的雾或晃动的水,最后又化作确定不了是什么形态的黑暗。炉膛关闭的那一声巨响,有如排山倒海,有如天崩地裂。世界,向着某一个方向轰然关上了大门。
沉默,长久而带着撕裂和折断之痛的沉默,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森林正在漆黑的夜里纷纷倒下……然后是沉落,无休止的沉落,一直沉到地的深处,化为比夜色还黑暗百倍的煤。
我捧着父亲走后残存的骨灰,像捧着一段无法再现的岁月,感到从内向外的虚空和从头到脚的轻飘,仿佛自己的存在本来也就抵得住那一捧残灰的重量。但那残灰的形态、那迟迟不愿意褪去的灼热,却让我想到了煤,想到了生前和树一样高大、顶天立地的父亲。此时,他已经像煤安睡于地底一样,安睡于我们的“精神”世界。
那可是凝固的火啊!千万年之后,当“煤”再次被挖掘、释放出来,它们表面上也许会变得坚硬而冰冷,但谁能把它点燃,它就会为谁带来温暖;谁能让它燃烧并举过头顶,它就将为谁照明;谁能将它变成电,成为一种无色无形的精灵,它就能为谁提供隐秘的能量和动力。
六
红,竟然是一种如此奇异的颜色。
如果向前追溯,一直到达它的源头,你会发现,最初它常常与伤口或疼痛连在一起,而向后,跟踪到很远很远的山间、草地,你又会发现,它最后总是要以鲜艳的名义装点起花朵,尽管有时看似忧伤,但终究又归属于热烈。
只要说到花朵,我就会一如既往地想起野百合。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对一种花儿如此毫无缘由地倾心和毫无节制地迷恋。不论作为一种具体的植物,还是作为一种抽象的色彩,它们都更像我前缘所定的宿命。
在过去漫长的历程中,不管我是有意错过,还是刻意寻找,最后它们都会不偏不倚,不早不迟,正正好好地出现在我面前。年少时、中年后、醒来、梦里、远行、近游,我都曾以不同的方式与那种花儿不期而遇。每每,它们既让我感到真实的情绪和情感波动,也让我想到一些近于虚幻或神秘的事情,比如耦合、共振、感应、幻化等。似乎,它们和我的心灵,总能够以一种共同的、唯一的“波段”实现连通和互动。在浩瀚的草原上,只要有一朵百合盛放,它就会占据我的全部视野和情怀。
对于这样一种带着生命印记和深深夙愿的事物,我只能虔诚接纳,悉心体悟,并心怀感恩,只是我始终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个立场去解读、领悟它们。
有时,我会站在天空的立场,仰起头来看它们。它们就成了天空的天空,但由它们构成的天空并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而是绿的,或浅如鹅黄,或深似老玉,有时,也间杂着一些灰白或褚黄的纹理。
当一朵或零星的几朵百合开放,它们便成为我天空里的星星,很艳很亮地因风闪烁,东一星、西一点地挑逗着深埋于绿色之中的隐秘激情。如果成堆成片地开放,它们就是哗然绽放的礼花,大面积的炸裂,大幅度的渲染,会让那些耀人眼目的绽放经久不息。
有时,我会站在花儿的立场,以同类的目光和情感去体会它。于是它就在某一个清晨或黄昏,成为我最强烈的渴望。身着一袭红裙的女子,安静地等候在某棵树下或路边,一场有关今生来世的约会,让一切变得庄严而神圣。此时的红,是一种奔放与内敛的平衡,是一种坚忍与迫切的调适。让火静止于烈焰腾起之前,让情感止步于激越奔放之前,平静如水的表情下,就会有心的狂跳和血液的沸腾。
那样的时刻,让我永生铭记。我会情不自禁地与它们以“你”相称——不仅因为你引而未发的芬芳、不着痕迹的热烈和无可匹敌的美丽,更因为那无可逃避的情缘,我将一直珍惜并紧握着那样的幸福与荣光——在阳光下以及风雨中,与你保持着相同的本色,并蒂而开。
有时,我会站在季节的立场,把那些火焰之花放在心中。春夏秋冬,全依凭着它们的来去,每一次相逢都是春来,每一次别离都是秋去。蜇伏或再现,开放或凋零,枯萎或繁荣,四季轮回之中的一切变化都左右着我的情绪,牵动着我的心。
这很像是一场牵肠挂肚且旷日持久的爱情,在每一个相逢的时节,我伸出风的手,将她轻轻爱抚,承接她热烈的燃烧,感受她快乐的战栗;在每一个相别的时节,用温暖的回忆将自己裹紧,忍看寒冷一次次抖动它白色的魔布,将季节的名字改写成无可奈何的冬。我会在那些惨淡的日子里,展开一程接一程漫长的思念,回想起从前,有关春的温润,有关夏的热烈,有关那花朵在我心中的抚慰与照耀……
七
夏天说走就走了,只把残存的体温留给了秋。这残温,又如装在容器里的水,因为底部的泄漏,一天快似一天地降下去。
在一天天渐浓的凉意里,我习惯并沉迷于一个自我救助的动作——闭上双眼,让秋阳带着温暖的联想持续从眼前流过,像那个曾用火柴的光亮安慰自己的小女孩儿一样,一边忍受着寒意的步步紧逼,一边幻想着有火从一小块寒冷的“破口”中漫延出来,将自己围绕、焐热。
偶尔抬头,举目望一眼窗外,却只见一排排、一丛丛经霜的树木都变成了红色,仿佛一把把火炬,在蓝天下熊熊燃烧。此前,它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曾闭上眼睛让阳光映照出自己的血色?若如此,片片红叶就是他们的意念之眼。不过,它们却做得比我高明、神奇,不但“障”了自己的眼,而且也“障”了别人的眼。
或许,那不过是树对寒冷的一种抵御。当寒潮袭来时,它们就散发出部分体能,把自己脆薄的叶子烧红,像既懂得顺应又懂得反抗的人类一样,搓搓手,微笑一下,就让自己和别人感觉有效地驱除了寒意。
在诸多种可能里,我还是认为在冬天来临之前,那些曾在春天里隐没,又在夏天里复燃的红,借助叶子的“口”再一次传达出自己的信息,告诉秋天,也告诉未来的每一个季节,它们从来没有,永远也不会真正消失。
那些树,虽然终将在寒风里落尽叶子,但那并不代表它们对寒冷的屈服,也不代表它们已无力坚持,它们只是给冬天留一个存在的理由。它们已经用如火的宣言昭示,它们随时都可以将自己燃烧,也可以把火收藏起来,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沉睡的火。它们之所以不急于燃烧,是为了在隐忍中继续生长,以聚集更多、更大的火。
秋天的成熟与冷静,总会让身处其间的事物平静、安稳下来——
大地,从此变得更加沉默。青葱过后、葳蕤过后、浪漫过后、激情过后,风雨雷电过后,如今却需要在平静中对过往的一切做一次盘点和存储,在满眼尽是来而又去、生而又灭的苍茫里,安守着内心的沉实。
奔腾的河流,渐渐收敛了狂放、湍急的脚步,泥沙沉落,重归安恬。河水澄明,如清澈、冷峻的眼眸审视着来路。河,看见了自己一生的波折与沉浮,也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和归宿。
当没有边际的血色终于停止了喧嚣,我仿佛也随着秋天里的河流一同澄澈起来,隐约看清了自己的生命历程。原以为这一生都在昂首阔步地直立行走,却不料,早已在大地上留下了艰难爬行的印记。从初春到深秋,从早晨到黄昏,从一片红到另一片红,我看见一条带血的行迹,正从岁月深处一路曲曲弯弯地延伸过来,一直延至我的身前。
(原刊《中国作家》2024年第8期文学版)
任林举,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吉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电力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玉米大地》《粮道》《时间的形态》《瑞雪丰年》《虎啸》等。作品被翻译成英、俄、韩等多种文字。曾获鲁迅文学奖、老舍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长白山文艺奖、吉林文学奖等。